第54章 府县生活14
第五十四章
郑家宅子有些四不像,后来慢慢加盖修整,住久了也习惯了。
郑辉曾爷爷在时,走商贩卖药材给攒下家底买了这座两进两出院子,当时大历重农抑商,商税重,商人地位也不高,加上后来没多久断臂事件,导致后来郑家有了钱,生意做大了,也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克制。
康景十多年,发展商业,曾经繁复严苛商税减轻了不少,商人也没太-祖在时地位那么低微——当然还是最末。可已经没说,商人穿件丝绸动辄就充家产,服徭役这么重惩罚。
如今商人买一座三进三出院子也不违规,毕竟有钱人口多,两进两出院子住不开,只要在建筑上不用超规制就成,像是宅院大门宽度、屋子回廊用木材、院子堆得太湖石、房檐上蹲脊兽等等,这些不越了规矩就成。
可郑家怕了,谨小慎微守在骨子里。
有钱住不开了怎么办?便是把左邻右舍买下来,然后往横向加盖扩宽,整个宅子按照规制来说还是两进两出。
一进门先是五福照壁,绕过去是个四四方方院子,正屋东西两厢,这是前院,郑家男丁平日里办公接待客人用,很小巧,也没什么景致,然后北边有一扇门,穿过了门,这就是往后宅去了。
前院对照后院要敞快,还是四四方方,院子四角蹲放着太平缸,缸里种着荷花,底下有游鱼,还有修剪整齐矮松。
这正屋院子就是郑辉爷奶住。
左右加盖抄手游廊,一边一扇月亮门,这是后来横向扩宽盖,各边一座院子,同正屋院子差不多大,都是四四方方连这个小院子。
左边是郑辉大哥郑耀院子,右边是郑辉院子。后来郑耀在渠良府县办公安家置了宅院,这边空了下来,郑辉父母便搬了过去。
本来郑辉父母是同郑辉爷奶住一起。
郑父还说住得近,正好伺候照顾父母,后来搬走还不舍,被郑老爷子给骂了一通,说你在我跟前还嫌烦躁,我身子骨好着呢现在用不着你伺候——
如同郑父对郑辉,郑老爷子对儿子也是不假颜色。
郑宅整体看就是个‘凸’字型,前院一小点,后头正屋两边扩宽。郑家这么一块,前头门房一人,小厮、伺候骡、马各一人,后头多了些,正院子、左边院子都是婆子两个,右边郑辉住院子多了两个婆子,多了一个丫头。
这是渠良府县府尊之女柔娘带来陪嫁伺候丫头。
之后还有扫洒、运夜香,干这些粗活两位。
这一摊加上,郑家一年到头开销也不少,还要给大房一家送银子,送二房小儿子去念书,零零总总算下来,一年能剩个二三百两银子都是好。
进了正后院。
郑辉先见了阿奶。
郑阿奶见了孙儿自然是高兴,没一会眼眶都要红了,连声不断说辉哥儿瘦了、憔悴了,在外头也没人伺候照顾,读书辛苦了云云。
郑辉自然是哄着阿奶,别劳累阿奶为他伤神,说在府县学院一切都好,认识了两位同窗,对他都颇多照顾,回来天气热一身污糟显得精神不好,原本是该收拾过了再来,让阿奶担心了。
“都是一家人,我操心我孙儿正当,我家辉哥儿外头辛苦了。”郑阿奶说了些,心疼孙子,让孙子先回去洗漱收拾了再去西院子。
就是郑父郑母住处。
郑辉便说:“我还是先去见见母亲。”
等郑辉一走,郑阿奶就叹气愁,跟旁边老伴说:“你瞧见了没,我说让辉哥儿先回去一趟,见见柔娘,他一走在外头这就几个月了,回来了先看我,再去他娘那儿,理儿是对,可谁不知道辉哥儿是躲着柔娘。”
“这咋成啊,成亲这么多年了,两人膝下连个孩子都没,耀哥儿媳妇儿又怀了,这都第四个了,可辉哥儿连个女孩都没。”郑阿奶发愁。
郑辉成亲晚,十九岁成亲,如今二十四岁,成亲五年没动静。这要是别家,早就闹起来了,都怪娶进门媳妇儿不对,怀不了,凶一些还要休妻,再或者给儿子塞妾室。
但郑家人没怪过媳妇/孙媳妇,一是柔娘是渠良府县府尊女儿,下嫁过来是他们郑家高攀,更别提大房郑耀还在柔娘爹手下某差事。二自然是,柔娘嫁过来后,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打理家务,是个再好不过秉性,柔顺乖巧又聪慧,将后宅打理妥妥当当。
是他家儿子/孙儿不爱亲近柔娘,这哪能怪柔娘头上。三年前柔娘还说把她身边带过来丫头给辉哥儿做妾,那郑家自然不能点头。
当然郑辉也没同意,听到这事还发了一通脾气,伤了柔娘心。
“辉哥儿从小骨子里就是犟,要是他自己转不过弯想不明白,按不住。”郑老太爷说。
郑阿奶知道啊,所以才愁,当初辉哥儿小时候,六七岁喜欢看给人治病,怎么炮制药材,还学有模有样,他爹拿着藤条打,逼着辉哥儿坐着听夫子念书,面上辉哥儿乖着,可背地里还是偷偷学、看家里医书。
这偷摸着学就是四年多,郑父才知道儿子阳奉阴违,读书科举心思糊弄他,倒是看医书认认真真,又打了一顿,还是郑老太爷出面了,之前又不是没打过,有啥用?
便给辉哥儿讲了曾祖父断臂事,说家里差些就没了,你大哥是家里捐官,算不得什么正经路子,还是要靠你云云。
自此后,郑辉才收心了。
这事上就能窥探出郑辉脾性,心里明明不乐意娶柔娘,可大哥给谋婚事,家里都喜气洋洋敲锣打鼓筹备婚事,按着郑辉头结婚,结也是结了,可之后郑辉躲着柔娘,不爱亲近,谁能有办法?
郑家人一边对着柔娘好,宽慰柔娘再等等,辉哥儿就是一块石头迟早有焐热一天——
可没想到郑辉就是一块捂不热石头。
郑母知道儿子才从祖母那儿过来,一回来先看了祖母再看她,心里是半点欢喜都没,只有发愁,还不敢硬着劝,软和说:“你一走这些日子,柔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还有鞋袜,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,你先回去看看。”
这屋里人当媳妇儿竟然不知道相公穿多大鞋多大衣衫,还是拿了过来问她这个当婆母,郑母都替柔娘心疼。
郑母一边说,一边留意儿子神色,见辉哥儿脸上没什么排斥冷淡,心底有些惊讶,可也不敢往好处多想。
“快回去洗漱洗漱,换了衣裳,晚上吃饭在你祖母院子,不着急。”
郑辉便谢了母亲回自己院子了。
这走自然不能穿过祖母院子,平日里走动吵杂,是有回廊绕了一圈。
郑辉慢慢走着,想起院子给他做衣衫鞋袜妻子,不由想到三年前妻子说把身边伺候丫头给他暖房,他当时气急,嘴快了,说了句‘那生下来岂不是庶出’,说完郑辉是后悔,不敢看妻子,自此后都躲着。
兆弟说没错,是他窝囊怯懦了。
不知不觉便到了东院子月亮门,门口站着婆子,见了他弯了腰行礼,说:“辉哥儿回来了,热水早早烧好了,送回来包袱也送书房了。”
“柔娘呢?”郑辉问。
婆子一愣,没想到辉哥儿这次回来还问了柔娘,以前可从没问过,正要回话,就听辉哥儿说:“算了我先去洗漱。”
现在灰头土脸,还是洗了澡再说。
郑辉抬脚就进院子,熟门熟路去书房,一道屏风隔着,放着浴桶,旁边架子搁着换洗新衣裳,浴桶里头放好了热水,启蒙能认字后,郑辉便是自己穿衣吃饭,不用人伺候。
那守门婆子先把月亮门合了,心里也叹气,以为辉哥儿问柔娘是知道好赖了,没成想又是老样子。
这都五年了,也没见谁家过日子这么过。
婆子穿过走廊去了正屋回话,夫妻俩一个睡正屋,一个书房安在了侧屋,离得远远,这哪里是夫妻俩啊。
“辉哥儿刚进了院门,这会去书房去洗漱了。”婆子回话,略过了辉哥儿问柔娘这茬,又是一场空欢喜。
柔娘今年二十一,与郑辉成亲嫁进郑家十六岁。个头娇小,模样是细眉顺眼温婉柔和样子,因为是庶出,嫡母身下有两个女儿,并不稀罕这个妾生庶女,柔娘就跟着姨娘一起过。
她姨娘也是个同样性格,怕惹了嫡母不快,便拘着柔娘,教柔娘顺从、尊嫡母,敬上头嫡姐和妹妹,好在嫡母也不是刻薄人,家里请了女红师傅,还让柔娘一道来学学,什么绣花、识字都并着一道学了。
识字是要学《女戒》。
柔娘处处矮姐姐妹妹一头,从性格到样貌都是宁和顺从,后来年岁长开了,到了论嫁时候。有一次唐县令回到后院,跟夫人说他有个下峰有个弟弟,如今在读书,家里药材,还未成亲。
唐夫人闻弦知雅意,立马想起来每年两寿时,这位捐了官郑下峰送礼,今年送了她一只金钗,款式老了些,但分量足,估摸有个五十两银子。
那家里应该是殷实,可再殷实也不过是个经商人家,面上为难嘴上说:“这药材生意是不是门第低了些?配不上咱家。”不等唐县令发话,唐夫人又说:“不过谁叫你体恤下属呢,咱家柔儿年岁正好合适,我正踅摸亲事……”
唐县令想了会没想起来这个二女儿多大,一听十六,那正合适,便直接让夫人操办婚礼,这就定了。
巧是,年头唐柔嫡姐才出嫁,配是知州大人嫡三子,吹吹打打热热闹闹,十六抬聘礼。年尾,唐县令家又是嫁女,一打听啥平安镇郑家?没听过。药材生意?那不是商人吗。
是商人,可这位出嫁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小姐,是个庶出。
唐柔坐在轿子里,外头瞧热闹府县人说话都听了进去,可她又有什么法子,只盼着相公不是个磋磨人便好。
嫁进来,相公郑辉是个不纨绔正经性子,不赌牌、吃花酒乱来,屋里头也干干净净连一个暖房人都没有,虽说郑家没多大规矩,可也松快自在。
这便好这便好,可唐柔怎么也没想到相公不爱碰她,处处躲着她。
一年年肚子没动静,过年回府县,还被嫡母说了,说她是唐家出来,要心胸大度,你生不了,把丫头当了暖房,等以后生了抱你膝下。
唐柔就听了,相公不喜她,那把环儿送过去。可没成想,相公说那句话,唐柔现在都记在心里,原来相公冷着她是因为这个……
后来没多久,婆母找她说话,说她身边丫头年岁不小了。唐柔心里咯噔,还想是不是相公后悔了,找婆母来要环儿做暖房。
哪知道婆母又说:“你爹前头药铺有个学徒,家里就是镇上,人模样也好,老老实实本分人,家里情况虽说是苦了些,但过两年,这徒弟出了师,能坐堂了,就是个好指望,我看着配你身边丫头环儿正好……”
原来婆母是给环儿瞧婆家。
唐柔没答应,问了环儿,见环儿点头才说成。婆母也懂,拍了拍她手,说她苦着,她都看在眼里,再等等,辉哥儿就是个倔驴脾气。
环儿是卖身到唐家,后来唐柔出嫁,卖身契嫡母给了唐柔。环儿嫁人时,唐柔就废了卖身契,环儿念着小姐好,白日里来伺候,傍晚相公来接,一同回去。
唐柔有时候看着环儿一到傍晚脸上高兴,便也羡慕。
婆母、祖母老说等着,可等着等着,等到现在唐柔都不知道等什么……
“小姐,您别伤神了。”环儿宽小姐心。
唐柔细声细语说:“你不该叫我小姐,没了规矩。”不等环儿再说些什么,老话都听多了,就是宽慰她说都好着,说再等等,说起码二爷人正直,没在外头乱来,也没个女人。
她宁愿希望郑辉有女人,这样延续子嗣担子她也能松口气了。
“你家相公约莫要来接你了,快回去吧。”唐柔说。
环儿今个儿不愿意走那么早,还想多陪陪小姐,可小姐说:“二爷是冷着我,又不会动手,你怕什么,回去吧,院子里还有两位妈妈在。”
“张妈,你送环儿出吧,今个做糕好吃,给环儿带一些,她家孩子正长牙,拿着这个吃。”唐柔安排说。
环儿没法,拎了一篮糕往出走,走路上便偷偷掉眼泪,心里不住求老天爷开开眼,她家小姐是个再好不过菩萨心肠,以前都受了那么多苦和委屈,赶紧让二爷开了窍,别冷着小姐了。
张妈送完人,看柔娘又端坐着在堂屋,心里叹气,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今个儿辉哥儿回来,定是去老太太屋里吃团圆饭,那小院就不用动大灶了,她们俩婆子饭中午剩凑合热一热就能吃。
张妈正要回去,一转身便瞧着辉哥儿换了新衣往这边走,顿时心里一紧,又不敢信,应该是去老太太屋走这道出门,应该不是去瞧二奶奶……
然后就瞧着辉哥儿进了堂屋。
张妈:!
张妈没走,又是怕又是激动,就站在堂屋门口。辉哥儿刚过来神色想着事,连看她都没看一眼——
就听堂屋里声。
“我这次回来,在府县看了一支簪子,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郑辉说着掏胸口,可摸了摸,忘了,簪子在换下来衣裳里,神色不由懊恼,“我给你买了一支簪想送你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唐柔也讶着,自相公进来同她说话就紧张,如今听了,一双手拧着帕子,不知道怎么说、说什么才好。
“柔娘,过去是我不好,对不住你。”郑辉见妻子手和不敢置信目光,心中更为愧疚,郑重作揖:“是我郑辉过去混账亏待了你,以后绝不会了。”
唐柔无声无息滚滚泪掉了下来,一肚子委屈。
郑辉见了妻子哭,心中难安,举止笨拙搂着妻子拍了拍肩头。
门外头张妈眼眶也红了,她是伺候辉哥儿长大,如今好了就成,柔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。
正院里灯点上了。
郑父郑母已经到了,陪着老太太说话。郑父坐不住,看了眼门口,嘴里说:“第一天回来就没个时间,都这会功夫了,还不过来,劳着长辈等。”
“你这个当爹,辉哥儿才回来洗漱换衣哪样不费功夫,我就爱等我孙子,你不乐意陪我吃饭是不是?”郑阿奶说儿子。
郑父哪敢跟母亲顶嘴,当下安静了。
郑母便给婆母顺顺气,说:“我刚才跟辉哥儿说,柔娘给做了衣衫,看着辉哥儿脸色没什么不快,应该能好一些吧?”这话都没敢说死。
郑老太愁不由叹口气。
郑父见母亲发愁,便又骂儿子:“不顶事小畜生,这般年纪了,还劳累父母双亲发愁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就见辉哥儿和柔娘过来了。
郑父便停下不说了,以免伤了儿媳颜面。
“劳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多等了。”唐柔见礼,柔声说。
郑辉在旁说:“是我不是,刚拉着柔娘多说了会话,害柔娘洗了脸,都是我耽误功夫。”
全家:……
什么情况?
等吃饭时,众人便看之前不待见柔娘儿子/孙子,这会又是给柔娘夹菜,又是给柔娘盛汤,这、这儿子/孙子在外头中了邪了?
郑父饭都吃迷瞪,恨不得薅着儿子胳膊,给儿子当场来个把脉。
之后几天,郑家院子,柔娘要是来给祖母婆母请安,便能看到辉哥儿跟着陪同。第二日,柔娘头上戴了一支式样新蜻蜓簪子,眼睛还是红色,反正镇上没得卖。
郑母还以为是柔娘陪嫁,一问原来是儿子从府县回来给柔娘带,心里半分芥蒂都没有,高高兴兴拉着柔娘手说:“好了好了,终于是等到了。”
又问柔娘夜里郑辉睡哪。以前郑辉睡书房。
柔娘垂着脸细声说:“睡正屋。”
郑母高兴啊,恨不得让婆子出去炸几串炮仗,跟过年一般热闹热闹,这一同房,孩子可不是不缺了,没忍住喜色还想问是同房还是同床,幸亏是止住了。
儿子儿媳屋里情况,她不好细问。
她家这二儿媳妇是个讲规矩,跟她家这粗糙法不同。
后来小夫妻夜里,郑辉是记得坦诚,便把三年前事说了,还怪不好意思,“……我自知伤了你心,就求母亲给你身边丫头安排个好婚事。”
唐柔才知道,难怪婆母隔了几天给环儿做媒。
“相公,为什么这次回来变了?”唐柔还是没忍住想问。
按理她不该问,不管相公怎么变,或者对她好,背地里可能是想问婆母公爹有所求——这些唐柔都想过,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对她上心了。
她心里惶惶,可不害怕,做了最坏打算,要是相公在府县读书有了外室,这几日同她同房,她要是有了孩子就好了。外室想接回来便接吧。
“是我有一弟弟,叫顾兆——”
唐柔心一跳。
“跟我一同在府县读书。”
“原来也是位秀才。”唐柔松了口气喃喃说。
郑辉没瞧出来妻子神色不同,继续高兴坦诚说:“兆弟家里有一夫郎,他是上门入赘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听完后,唐柔对这位未曾蒙面顾秀才是打心底里敬佩感谢,要不是相公遇到这位好同窗,那她还不知要等多久。
郑家院子是多少年来不曾有和乐,郑老太太同郑母每日都开开心心,还让柔娘不用来请安,说辉哥儿回来你们小夫妻多歇歇,咱家没那么大规矩,多陪陪辉哥儿如何。
长辈都指望着好消息呢。
唐柔何尝不是。
后来郑辉说起给府县同窗兆弟送药材事,郑老太爷、郑父从家里女眷口中知道儿子开了窍懂事那是因为这位顾秀才,当然是一口答应,原说不要钱,还是郑辉说不成。
“兆弟定不会想占着咱家这份便宜。”虽然他觉得送就送了。
那边便宜,按着成本价给。
郑父是老怀安慰,难得没骂儿子,还千万叮嘱,说你这次去府县读书,定要和顾秀才多走动,这顾秀才品行好,莫要和乱七八糟人学坏了。
这是又怕儿子钻了什么道。
“爹你是不知道,我们班还有一人叫我吃花酒,幸亏是兆弟拦着我了,这些人想叫我付账,当我傻。”郑辉嘴没把门,秃噜出去了。
郑父一听,这还得了,往那勾栏院腌臜地去,抬着胳膊就抽儿子。
郑辉被打抱头,嘴上说:“没去没去,就是差点去了,我没上当!”
儿子好不容易懂事了,郑父心刚放下去,就听到还有人勾引儿子喝花酒事,这放下去心又提起来了,回去和媳妇儿一说,夫妻俩是团团转不安生。
诶呦这孩子真是生来讨债。
“辉哥儿和柔娘好不容易好了,我还没抱到孙子,这没几天辉哥儿又要走,万一学坏了?”郑母愁啊。
郑父说:“幸好还有一位顾秀才拦着,那顾秀才就是咱家贵人了。”
是这么说,可顾秀才不能时时看着。
还没担忧几天,给顾秀才药材收拾好装好了,一大木箱子。得了信郑辉便说:“那成,我过两日就去府县,早早回去收拾。”
唐柔一听,这才十来天便要分开了吗?她心中不舍,可没法子,相公是去外求学,是正经事,哪里有她妇道人家开口说地方。
郑母瞧柔娘神色,便跟儿子说:“急什么,你在府县有什么好收拾,赶着骡车大半天功夫就到了,在家多留几日,多陪陪柔娘。”
“娘,咋没有收拾,我这次和柔娘一起去,还要租院子还要采买搬舍屋,可不是——”
“你要带柔娘一同去?!”郑母打断儿子话。
郑辉:“我没说吗?哦哦,忘了说了,我以为我说了。”
郑父受不了儿子,让说正事。郑辉便交代:“我这次想,要是柔娘愿意和我一同去府县,便接了柔娘过去,在学院底下附近租个院子,我每月十五银子,花销没个准头老是大手大脚,租院子一年也才二十来两银子,有柔娘看着我,我应该不会乱花了吧?”
“兆弟他家就是兆弟夫郎管钱,每日给兆弟发零花钱。”郑辉也想这么干,让兆弟每日在他跟前炫耀。
全家:……
这小子,有这么个主意怎么不早早说,害他老子娘白担忧了几日。
郑家全家是高兴,这下不愁了,听了又是顾秀才主意,才影响辉哥儿改变,真是恨不得把顾秀才当座上宾招待。
唐柔自然是愿意,刚和相公好了,不想分离,恐有什么变故。
于是三日,收拾好了,唐柔带着张妈去,另一位妈妈放不下镇上家,环儿有孩子便不去了。东院子锁了,衣笼、书笼,还有一些常用,给顾秀才带药材,统共收拾了两骡车。
一大早,郑辉与唐柔跪别了长辈,出去外头骡车早上装好了,前头一辆是坐人。郑辉扶着妻子先上,他后上。
张妈与车夫坐在外头。
镇上城门刚打开,三两骡车便出门往府县方向去了。
顾兆前几日去买大料,确实有人尾随跟着他,乔装打扮过,但顾兆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买卤煮店小二,他便多买了几样便宜不认识中药。
有本事你全放进去!
这日下午,铺子生意照旧两刻不到卖光了,自从他家推出卤鸡后,这东西贵,黎周周本想着生意都不会太好,可没想之后两三日,一些仆人拎着食盒来买,每次买多,两三位就包圆了。
有次一位仆人说不要肝脏鸡脚,别全都要了。
卤鸡没卤煮限量,黎周周就先给打了。
等关了铺子跟相公说。
顾兆一想就知道原因,说:“今天包圆这位家主可能以前觉得下水不干净,不碰这些,现在咱家卤鸡了,便吃些‘干净’肉。”
黎周周知道相公话里意思,不是说他洗没洗干净,是肉有贵贱之分,别说肉了,什么物样都有便宜贵,人还不同,有爱吃酸,有不爱吃面食,还有有钱与没钱。
倒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,本就没有绝对平等。尤其是现在,有人生来权贵,有人一辈子耕耘艰辛混个饱肚,不能往深里想。敢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等着抄家满门吧。
顾兆穿到封建王朝大历,走科举这条路,以后越往上,脑袋就不是他一人了,背后还有家人,越是不能想这些乱七八糟,只能关着门过自己日子,根本底线不越界就成。
像是如今府县府尊,两寿三节,底下人都孝敬冰敬、碳敬,顾兆有时候便想,要是他做了官,收不收?顾兆不知。
大历正七品,每月七石米粮,或者直接给银两,一年三十两白银。
你上头当官不收了,底下做生意反倒惶恐难安。还有你自以为廉明清正,可同行看了把你当傻子笑,排挤你。
这三节两寿、两敬是行业默许。
现今宁平府县府尊已经算是爱民勤政,不然也不会亲自跑一趟西坪村给他家奖牌匾和银子,可府尊大人也收孝敬,有时候身处其中,由不得你。
算了不想了,这些还早远着。
铺子关了门没两刻,夫夫俩收拾了锅灶,刚歇下没多久,本来是周周小课堂时间,结果就听到前头铺子砰砰砰有人敲。
“谁啊,都卖光了。”顾兆纳闷说了声,跟老婆说:“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“一同去吧。”黎周周听声挺大,怕有人找事。自从相公说了金玉酒楼惦记他家卤煮方子,黎周周便提着心,唯恐有什么事。
结果拆了木板,外头三辆骡车,铺子门口还卸了很多大箱子。
郑辉一看兆弟出来了,立刻不敲了,说:“谢天谢地,你总算是出来了,我同娘子一起来,结果到了没地方落脚,我院子还没租,娘子没地方去总不能一直留在车上——”
“成了,我同周周一起见见大嫂。”顾兆打断说。
这郑辉办啥事!
郑辉便高兴:“我就知道兆弟你能安排下。”说着便回骡车旁,说:“柔娘,可以了,没事都是自家人,是我说兆弟和他家夫郎。”
唐柔听相公说了这位顾秀才与他夫郎,夫夫二人可谓是她大恩人,便掀了帘子扶着相公下来。
两家在铺子里第一次打了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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郑家宅子有些四不像,后来慢慢加盖修整,住久了也习惯了。
郑辉曾爷爷在时,走商贩卖药材给攒下家底买了这座两进两出院子,当时大历重农抑商,商税重,商人地位也不高,加上后来没多久断臂事件,导致后来郑家有了钱,生意做大了,也是战战兢兢谨小慎微克制。
康景十多年,发展商业,曾经繁复严苛商税减轻了不少,商人也没太-祖在时地位那么低微——当然还是最末。可已经没说,商人穿件丝绸动辄就充家产,服徭役这么重惩罚。
如今商人买一座三进三出院子也不违规,毕竟有钱人口多,两进两出院子住不开,只要在建筑上不用超规制就成,像是宅院大门宽度、屋子回廊用木材、院子堆得太湖石、房檐上蹲脊兽等等,这些不越了规矩就成。
可郑家怕了,谨小慎微守在骨子里。
有钱住不开了怎么办?便是把左邻右舍买下来,然后往横向加盖扩宽,整个宅子按照规制来说还是两进两出。
一进门先是五福照壁,绕过去是个四四方方院子,正屋东西两厢,这是前院,郑家男丁平日里办公接待客人用,很小巧,也没什么景致,然后北边有一扇门,穿过了门,这就是往后宅去了。
前院对照后院要敞快,还是四四方方,院子四角蹲放着太平缸,缸里种着荷花,底下有游鱼,还有修剪整齐矮松。
这正屋院子就是郑辉爷奶住。
左右加盖抄手游廊,一边一扇月亮门,这是后来横向扩宽盖,各边一座院子,同正屋院子差不多大,都是四四方方连这个小院子。
左边是郑辉大哥郑耀院子,右边是郑辉院子。后来郑耀在渠良府县办公安家置了宅院,这边空了下来,郑辉父母便搬了过去。
本来郑辉父母是同郑辉爷奶住一起。
郑父还说住得近,正好伺候照顾父母,后来搬走还不舍,被郑老爷子给骂了一通,说你在我跟前还嫌烦躁,我身子骨好着呢现在用不着你伺候——
如同郑父对郑辉,郑老爷子对儿子也是不假颜色。
郑宅整体看就是个‘凸’字型,前院一小点,后头正屋两边扩宽。郑家这么一块,前头门房一人,小厮、伺候骡、马各一人,后头多了些,正院子、左边院子都是婆子两个,右边郑辉住院子多了两个婆子,多了一个丫头。
这是渠良府县府尊之女柔娘带来陪嫁伺候丫头。
之后还有扫洒、运夜香,干这些粗活两位。
这一摊加上,郑家一年到头开销也不少,还要给大房一家送银子,送二房小儿子去念书,零零总总算下来,一年能剩个二三百两银子都是好。
进了正后院。
郑辉先见了阿奶。
郑阿奶见了孙儿自然是高兴,没一会眼眶都要红了,连声不断说辉哥儿瘦了、憔悴了,在外头也没人伺候照顾,读书辛苦了云云。
郑辉自然是哄着阿奶,别劳累阿奶为他伤神,说在府县学院一切都好,认识了两位同窗,对他都颇多照顾,回来天气热一身污糟显得精神不好,原本是该收拾过了再来,让阿奶担心了。
“都是一家人,我操心我孙儿正当,我家辉哥儿外头辛苦了。”郑阿奶说了些,心疼孙子,让孙子先回去洗漱收拾了再去西院子。
就是郑父郑母住处。
郑辉便说:“我还是先去见见母亲。”
等郑辉一走,郑阿奶就叹气愁,跟旁边老伴说:“你瞧见了没,我说让辉哥儿先回去一趟,见见柔娘,他一走在外头这就几个月了,回来了先看我,再去他娘那儿,理儿是对,可谁不知道辉哥儿是躲着柔娘。”
“这咋成啊,成亲这么多年了,两人膝下连个孩子都没,耀哥儿媳妇儿又怀了,这都第四个了,可辉哥儿连个女孩都没。”郑阿奶发愁。
郑辉成亲晚,十九岁成亲,如今二十四岁,成亲五年没动静。这要是别家,早就闹起来了,都怪娶进门媳妇儿不对,怀不了,凶一些还要休妻,再或者给儿子塞妾室。
但郑家人没怪过媳妇/孙媳妇,一是柔娘是渠良府县府尊女儿,下嫁过来是他们郑家高攀,更别提大房郑耀还在柔娘爹手下某差事。二自然是,柔娘嫁过来后,晨昏定省伺候公婆打理家务,是个再好不过秉性,柔顺乖巧又聪慧,将后宅打理妥妥当当。
是他家儿子/孙儿不爱亲近柔娘,这哪能怪柔娘头上。三年前柔娘还说把她身边带过来丫头给辉哥儿做妾,那郑家自然不能点头。
当然郑辉也没同意,听到这事还发了一通脾气,伤了柔娘心。
“辉哥儿从小骨子里就是犟,要是他自己转不过弯想不明白,按不住。”郑老太爷说。
郑阿奶知道啊,所以才愁,当初辉哥儿小时候,六七岁喜欢看给人治病,怎么炮制药材,还学有模有样,他爹拿着藤条打,逼着辉哥儿坐着听夫子念书,面上辉哥儿乖着,可背地里还是偷偷学、看家里医书。
这偷摸着学就是四年多,郑父才知道儿子阳奉阴违,读书科举心思糊弄他,倒是看医书认认真真,又打了一顿,还是郑老太爷出面了,之前又不是没打过,有啥用?
便给辉哥儿讲了曾祖父断臂事,说家里差些就没了,你大哥是家里捐官,算不得什么正经路子,还是要靠你云云。
自此后,郑辉才收心了。
这事上就能窥探出郑辉脾性,心里明明不乐意娶柔娘,可大哥给谋婚事,家里都喜气洋洋敲锣打鼓筹备婚事,按着郑辉头结婚,结也是结了,可之后郑辉躲着柔娘,不爱亲近,谁能有办法?
郑家人一边对着柔娘好,宽慰柔娘再等等,辉哥儿就是一块石头迟早有焐热一天——
可没想到郑辉就是一块捂不热石头。
郑母知道儿子才从祖母那儿过来,一回来先看了祖母再看她,心里是半点欢喜都没,只有发愁,还不敢硬着劝,软和说:“你一走这些日子,柔娘给你做了两身衣裳还有鞋袜,也不知道大小合不合适,你先回去看看。”
这屋里人当媳妇儿竟然不知道相公穿多大鞋多大衣衫,还是拿了过来问她这个当婆母,郑母都替柔娘心疼。
郑母一边说,一边留意儿子神色,见辉哥儿脸上没什么排斥冷淡,心底有些惊讶,可也不敢往好处多想。
“快回去洗漱洗漱,换了衣裳,晚上吃饭在你祖母院子,不着急。”
郑辉便谢了母亲回自己院子了。
这走自然不能穿过祖母院子,平日里走动吵杂,是有回廊绕了一圈。
郑辉慢慢走着,想起院子给他做衣衫鞋袜妻子,不由想到三年前妻子说把身边伺候丫头给他暖房,他当时气急,嘴快了,说了句‘那生下来岂不是庶出’,说完郑辉是后悔,不敢看妻子,自此后都躲着。
兆弟说没错,是他窝囊怯懦了。
不知不觉便到了东院子月亮门,门口站着婆子,见了他弯了腰行礼,说:“辉哥儿回来了,热水早早烧好了,送回来包袱也送书房了。”
“柔娘呢?”郑辉问。
婆子一愣,没想到辉哥儿这次回来还问了柔娘,以前可从没问过,正要回话,就听辉哥儿说:“算了我先去洗漱。”
现在灰头土脸,还是洗了澡再说。
郑辉抬脚就进院子,熟门熟路去书房,一道屏风隔着,放着浴桶,旁边架子搁着换洗新衣裳,浴桶里头放好了热水,启蒙能认字后,郑辉便是自己穿衣吃饭,不用人伺候。
那守门婆子先把月亮门合了,心里也叹气,以为辉哥儿问柔娘是知道好赖了,没成想又是老样子。
这都五年了,也没见谁家过日子这么过。
婆子穿过走廊去了正屋回话,夫妻俩一个睡正屋,一个书房安在了侧屋,离得远远,这哪里是夫妻俩啊。
“辉哥儿刚进了院门,这会去书房去洗漱了。”婆子回话,略过了辉哥儿问柔娘这茬,又是一场空欢喜。
柔娘今年二十一,与郑辉成亲嫁进郑家十六岁。个头娇小,模样是细眉顺眼温婉柔和样子,因为是庶出,嫡母身下有两个女儿,并不稀罕这个妾生庶女,柔娘就跟着姨娘一起过。
她姨娘也是个同样性格,怕惹了嫡母不快,便拘着柔娘,教柔娘顺从、尊嫡母,敬上头嫡姐和妹妹,好在嫡母也不是刻薄人,家里请了女红师傅,还让柔娘一道来学学,什么绣花、识字都并着一道学了。
识字是要学《女戒》。
柔娘处处矮姐姐妹妹一头,从性格到样貌都是宁和顺从,后来年岁长开了,到了论嫁时候。有一次唐县令回到后院,跟夫人说他有个下峰有个弟弟,如今在读书,家里药材,还未成亲。
唐夫人闻弦知雅意,立马想起来每年两寿时,这位捐了官郑下峰送礼,今年送了她一只金钗,款式老了些,但分量足,估摸有个五十两银子。
那家里应该是殷实,可再殷实也不过是个经商人家,面上为难嘴上说:“这药材生意是不是门第低了些?配不上咱家。”不等唐县令发话,唐夫人又说:“不过谁叫你体恤下属呢,咱家柔儿年岁正好合适,我正踅摸亲事……”
唐县令想了会没想起来这个二女儿多大,一听十六,那正合适,便直接让夫人操办婚礼,这就定了。
巧是,年头唐柔嫡姐才出嫁,配是知州大人嫡三子,吹吹打打热热闹闹,十六抬聘礼。年尾,唐县令家又是嫁女,一打听啥平安镇郑家?没听过。药材生意?那不是商人吗。
是商人,可这位出嫁也不算什么正儿八经小姐,是个庶出。
唐柔坐在轿子里,外头瞧热闹府县人说话都听了进去,可她又有什么法子,只盼着相公不是个磋磨人便好。
嫁进来,相公郑辉是个不纨绔正经性子,不赌牌、吃花酒乱来,屋里头也干干净净连一个暖房人都没有,虽说郑家没多大规矩,可也松快自在。
这便好这便好,可唐柔怎么也没想到相公不爱碰她,处处躲着她。
一年年肚子没动静,过年回府县,还被嫡母说了,说她是唐家出来,要心胸大度,你生不了,把丫头当了暖房,等以后生了抱你膝下。
唐柔就听了,相公不喜她,那把环儿送过去。可没成想,相公说那句话,唐柔现在都记在心里,原来相公冷着她是因为这个……
后来没多久,婆母找她说话,说她身边丫头年岁不小了。唐柔心里咯噔,还想是不是相公后悔了,找婆母来要环儿做暖房。
哪知道婆母又说:“你爹前头药铺有个学徒,家里就是镇上,人模样也好,老老实实本分人,家里情况虽说是苦了些,但过两年,这徒弟出了师,能坐堂了,就是个好指望,我看着配你身边丫头环儿正好……”
原来婆母是给环儿瞧婆家。
唐柔没答应,问了环儿,见环儿点头才说成。婆母也懂,拍了拍她手,说她苦着,她都看在眼里,再等等,辉哥儿就是个倔驴脾气。
环儿是卖身到唐家,后来唐柔出嫁,卖身契嫡母给了唐柔。环儿嫁人时,唐柔就废了卖身契,环儿念着小姐好,白日里来伺候,傍晚相公来接,一同回去。
唐柔有时候看着环儿一到傍晚脸上高兴,便也羡慕。
婆母、祖母老说等着,可等着等着,等到现在唐柔都不知道等什么……
“小姐,您别伤神了。”环儿宽小姐心。
唐柔细声细语说:“你不该叫我小姐,没了规矩。”不等环儿再说些什么,老话都听多了,就是宽慰她说都好着,说再等等,说起码二爷人正直,没在外头乱来,也没个女人。
她宁愿希望郑辉有女人,这样延续子嗣担子她也能松口气了。
“你家相公约莫要来接你了,快回去吧。”唐柔说。
环儿今个儿不愿意走那么早,还想多陪陪小姐,可小姐说:“二爷是冷着我,又不会动手,你怕什么,回去吧,院子里还有两位妈妈在。”
“张妈,你送环儿出吧,今个做糕好吃,给环儿带一些,她家孩子正长牙,拿着这个吃。”唐柔安排说。
环儿没法,拎了一篮糕往出走,走路上便偷偷掉眼泪,心里不住求老天爷开开眼,她家小姐是个再好不过菩萨心肠,以前都受了那么多苦和委屈,赶紧让二爷开了窍,别冷着小姐了。
张妈送完人,看柔娘又端坐着在堂屋,心里叹气,都不知道说什么好。
今个儿辉哥儿回来,定是去老太太屋里吃团圆饭,那小院就不用动大灶了,她们俩婆子饭中午剩凑合热一热就能吃。
张妈正要回去,一转身便瞧着辉哥儿换了新衣往这边走,顿时心里一紧,又不敢信,应该是去老太太屋走这道出门,应该不是去瞧二奶奶……
然后就瞧着辉哥儿进了堂屋。
张妈:!
张妈没走,又是怕又是激动,就站在堂屋门口。辉哥儿刚过来神色想着事,连看她都没看一眼——
就听堂屋里声。
“我这次回来,在府县看了一支簪子,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。”郑辉说着掏胸口,可摸了摸,忘了,簪子在换下来衣裳里,神色不由懊恼,“我给你买了一支簪想送你……”
声音越来越小。
唐柔也讶着,自相公进来同她说话就紧张,如今听了,一双手拧着帕子,不知道怎么说、说什么才好。
“柔娘,过去是我不好,对不住你。”郑辉见妻子手和不敢置信目光,心中更为愧疚,郑重作揖:“是我郑辉过去混账亏待了你,以后绝不会了。”
唐柔无声无息滚滚泪掉了下来,一肚子委屈。
郑辉见了妻子哭,心中难安,举止笨拙搂着妻子拍了拍肩头。
门外头张妈眼眶也红了,她是伺候辉哥儿长大,如今好了就成,柔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。
正院里灯点上了。
郑父郑母已经到了,陪着老太太说话。郑父坐不住,看了眼门口,嘴里说:“第一天回来就没个时间,都这会功夫了,还不过来,劳着长辈等。”
“你这个当爹,辉哥儿才回来洗漱换衣哪样不费功夫,我就爱等我孙子,你不乐意陪我吃饭是不是?”郑阿奶说儿子。
郑父哪敢跟母亲顶嘴,当下安静了。
郑母便给婆母顺顺气,说:“我刚才跟辉哥儿说,柔娘给做了衣衫,看着辉哥儿脸色没什么不快,应该能好一些吧?”这话都没敢说死。
郑老太愁不由叹口气。
郑父见母亲发愁,便又骂儿子:“不顶事小畜生,这般年纪了,还劳累父母双亲发愁——”
话还没说完,就见辉哥儿和柔娘过来了。
郑父便停下不说了,以免伤了儿媳颜面。
“劳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多等了。”唐柔见礼,柔声说。
郑辉在旁说:“是我不是,刚拉着柔娘多说了会话,害柔娘洗了脸,都是我耽误功夫。”
全家:……
什么情况?
等吃饭时,众人便看之前不待见柔娘儿子/孙子,这会又是给柔娘夹菜,又是给柔娘盛汤,这、这儿子/孙子在外头中了邪了?
郑父饭都吃迷瞪,恨不得薅着儿子胳膊,给儿子当场来个把脉。
之后几天,郑家院子,柔娘要是来给祖母婆母请安,便能看到辉哥儿跟着陪同。第二日,柔娘头上戴了一支式样新蜻蜓簪子,眼睛还是红色,反正镇上没得卖。
郑母还以为是柔娘陪嫁,一问原来是儿子从府县回来给柔娘带,心里半分芥蒂都没有,高高兴兴拉着柔娘手说:“好了好了,终于是等到了。”
又问柔娘夜里郑辉睡哪。以前郑辉睡书房。
柔娘垂着脸细声说:“睡正屋。”
郑母高兴啊,恨不得让婆子出去炸几串炮仗,跟过年一般热闹热闹,这一同房,孩子可不是不缺了,没忍住喜色还想问是同房还是同床,幸亏是止住了。
儿子儿媳屋里情况,她不好细问。
她家这二儿媳妇是个讲规矩,跟她家这粗糙法不同。
后来小夫妻夜里,郑辉是记得坦诚,便把三年前事说了,还怪不好意思,“……我自知伤了你心,就求母亲给你身边丫头安排个好婚事。”
唐柔才知道,难怪婆母隔了几天给环儿做媒。
“相公,为什么这次回来变了?”唐柔还是没忍住想问。
按理她不该问,不管相公怎么变,或者对她好,背地里可能是想问婆母公爹有所求——这些唐柔都想过,总不能是无缘无故就对她上心了。
她心里惶惶,可不害怕,做了最坏打算,要是相公在府县读书有了外室,这几日同她同房,她要是有了孩子就好了。外室想接回来便接吧。
“是我有一弟弟,叫顾兆——”
唐柔心一跳。
“跟我一同在府县读书。”
“原来也是位秀才。”唐柔松了口气喃喃说。
郑辉没瞧出来妻子神色不同,继续高兴坦诚说:“兆弟家里有一夫郎,他是上门入赘……”
原来如此。听完后,唐柔对这位未曾蒙面顾秀才是打心底里敬佩感谢,要不是相公遇到这位好同窗,那她还不知要等多久。
郑家院子是多少年来不曾有和乐,郑老太太同郑母每日都开开心心,还让柔娘不用来请安,说辉哥儿回来你们小夫妻多歇歇,咱家没那么大规矩,多陪陪辉哥儿如何。
长辈都指望着好消息呢。
唐柔何尝不是。
后来郑辉说起给府县同窗兆弟送药材事,郑老太爷、郑父从家里女眷口中知道儿子开了窍懂事那是因为这位顾秀才,当然是一口答应,原说不要钱,还是郑辉说不成。
“兆弟定不会想占着咱家这份便宜。”虽然他觉得送就送了。
那边便宜,按着成本价给。
郑父是老怀安慰,难得没骂儿子,还千万叮嘱,说你这次去府县读书,定要和顾秀才多走动,这顾秀才品行好,莫要和乱七八糟人学坏了。
这是又怕儿子钻了什么道。
“爹你是不知道,我们班还有一人叫我吃花酒,幸亏是兆弟拦着我了,这些人想叫我付账,当我傻。”郑辉嘴没把门,秃噜出去了。
郑父一听,这还得了,往那勾栏院腌臜地去,抬着胳膊就抽儿子。
郑辉被打抱头,嘴上说:“没去没去,就是差点去了,我没上当!”
儿子好不容易懂事了,郑父心刚放下去,就听到还有人勾引儿子喝花酒事,这放下去心又提起来了,回去和媳妇儿一说,夫妻俩是团团转不安生。
诶呦这孩子真是生来讨债。
“辉哥儿和柔娘好不容易好了,我还没抱到孙子,这没几天辉哥儿又要走,万一学坏了?”郑母愁啊。
郑父说:“幸好还有一位顾秀才拦着,那顾秀才就是咱家贵人了。”
是这么说,可顾秀才不能时时看着。
还没担忧几天,给顾秀才药材收拾好装好了,一大木箱子。得了信郑辉便说:“那成,我过两日就去府县,早早回去收拾。”
唐柔一听,这才十来天便要分开了吗?她心中不舍,可没法子,相公是去外求学,是正经事,哪里有她妇道人家开口说地方。
郑母瞧柔娘神色,便跟儿子说:“急什么,你在府县有什么好收拾,赶着骡车大半天功夫就到了,在家多留几日,多陪陪柔娘。”
“娘,咋没有收拾,我这次和柔娘一起去,还要租院子还要采买搬舍屋,可不是——”
“你要带柔娘一同去?!”郑母打断儿子话。
郑辉:“我没说吗?哦哦,忘了说了,我以为我说了。”
郑父受不了儿子,让说正事。郑辉便交代:“我这次想,要是柔娘愿意和我一同去府县,便接了柔娘过去,在学院底下附近租个院子,我每月十五银子,花销没个准头老是大手大脚,租院子一年也才二十来两银子,有柔娘看着我,我应该不会乱花了吧?”
“兆弟他家就是兆弟夫郎管钱,每日给兆弟发零花钱。”郑辉也想这么干,让兆弟每日在他跟前炫耀。
全家:……
这小子,有这么个主意怎么不早早说,害他老子娘白担忧了几日。
郑家全家是高兴,这下不愁了,听了又是顾秀才主意,才影响辉哥儿改变,真是恨不得把顾秀才当座上宾招待。
唐柔自然是愿意,刚和相公好了,不想分离,恐有什么变故。
于是三日,收拾好了,唐柔带着张妈去,另一位妈妈放不下镇上家,环儿有孩子便不去了。东院子锁了,衣笼、书笼,还有一些常用,给顾秀才带药材,统共收拾了两骡车。
一大早,郑辉与唐柔跪别了长辈,出去外头骡车早上装好了,前头一辆是坐人。郑辉扶着妻子先上,他后上。
张妈与车夫坐在外头。
镇上城门刚打开,三两骡车便出门往府县方向去了。
顾兆前几日去买大料,确实有人尾随跟着他,乔装打扮过,但顾兆一眼就认出来是之前买卤煮店小二,他便多买了几样便宜不认识中药。
有本事你全放进去!
这日下午,铺子生意照旧两刻不到卖光了,自从他家推出卤鸡后,这东西贵,黎周周本想着生意都不会太好,可没想之后两三日,一些仆人拎着食盒来买,每次买多,两三位就包圆了。
有次一位仆人说不要肝脏鸡脚,别全都要了。
卤鸡没卤煮限量,黎周周就先给打了。
等关了铺子跟相公说。
顾兆一想就知道原因,说:“今天包圆这位家主可能以前觉得下水不干净,不碰这些,现在咱家卤鸡了,便吃些‘干净’肉。”
黎周周知道相公话里意思,不是说他洗没洗干净,是肉有贵贱之分,别说肉了,什么物样都有便宜贵,人还不同,有爱吃酸,有不爱吃面食,还有有钱与没钱。
倒没怎么往心里去。
不管是现代还是现在,本就没有绝对平等。尤其是现在,有人生来权贵,有人一辈子耕耘艰辛混个饱肚,不能往深里想。敢喊王侯将相宁有种乎,等着抄家满门吧。
顾兆穿到封建王朝大历,走科举这条路,以后越往上,脑袋就不是他一人了,背后还有家人,越是不能想这些乱七八糟,只能关着门过自己日子,根本底线不越界就成。
像是如今府县府尊,两寿三节,底下人都孝敬冰敬、碳敬,顾兆有时候便想,要是他做了官,收不收?顾兆不知。
大历正七品,每月七石米粮,或者直接给银两,一年三十两白银。
你上头当官不收了,底下做生意反倒惶恐难安。还有你自以为廉明清正,可同行看了把你当傻子笑,排挤你。
这三节两寿、两敬是行业默许。
现今宁平府县府尊已经算是爱民勤政,不然也不会亲自跑一趟西坪村给他家奖牌匾和银子,可府尊大人也收孝敬,有时候身处其中,由不得你。
算了不想了,这些还早远着。
铺子关了门没两刻,夫夫俩收拾了锅灶,刚歇下没多久,本来是周周小课堂时间,结果就听到前头铺子砰砰砰有人敲。
“谁啊,都卖光了。”顾兆纳闷说了声,跟老婆说:“我去前头看看。”
“一同去吧。”黎周周听声挺大,怕有人找事。自从相公说了金玉酒楼惦记他家卤煮方子,黎周周便提着心,唯恐有什么事。
结果拆了木板,外头三辆骡车,铺子门口还卸了很多大箱子。
郑辉一看兆弟出来了,立刻不敲了,说:“谢天谢地,你总算是出来了,我同娘子一起来,结果到了没地方落脚,我院子还没租,娘子没地方去总不能一直留在车上——”
“成了,我同周周一起见见大嫂。”顾兆打断说。
这郑辉办啥事!
郑辉便高兴:“我就知道兆弟你能安排下。”说着便回骡车旁,说:“柔娘,可以了,没事都是自家人,是我说兆弟和他家夫郎。”
唐柔听相公说了这位顾秀才与他夫郎,夫夫二人可谓是她大恩人,便掀了帘子扶着相公下来。
两家在铺子里第一次打了照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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