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章 烧信
杜春分没有告诉任何人,她把邵耀宗信扣下来。
邵耀宗告诉张连芳没收到爹娘信,张连芳一定也以为他爹娘因为弄不到钱,气得连信也不回。
张连芳和李庆德都是有血有肉有个性有情有义人。否则当年也不敢干革命。
邵耀宗爹娘真去找张连芳打听地址,张连芳不光不告诉他们,还会把她猜测告诉邵耀宗,比如信可能被他爹娘烧了,忘了具体地址。
这样邵耀宗就会对他爹娘十分失望。
所以在他给张连芳写信时候,杜春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不像上次,又是不准他写日期,又是不许他写详细情况。
杜春分隐身,邵耀宗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那封信,在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柜子里。
邵耀宗满心无力地写好,看着杜春分不确定地问:“真寄给张大姐?”
“你爹娘啥样,张大姐又不是不知道。收到信不会嘲笑你,还会跟李大哥一起骂你爹娘。要是不想他们挨骂,那就别寄。”
泥人也有三分土性。
何况邵耀宗这个满手沾满敌人鲜血军人。
邵耀宗贴上邮票给杜春分。
杜春分这次没接,“这么热天,我可不想在门口等着。明天去部队你直接给邮递员。”
邵耀宗心中有一点点不安:“他们会不会下月就找张大姐?”
“你一个人养俩孩子,还请保姆,一个月下来省不了几个钱。你爹娘有一点良心都不会去。”杜春分拿出自己信,“看样子,难撑一个月。你可是他们财神爷。财神爷,要不要看看我信?”
邵耀宗拨开肩膀上手,别过脸去。
杜春分大致看一遍,说都是家常,就把信收起来。
“这么快看完了?”邵耀宗不禁问。
杜春分:“我徒弟又不是你弟弟,拐弯抹角找你哭穷,找你要钱。”
邵耀宗很是意外。
杜春分笑了:“我在饭店工作,啥人没见过。以前跟你说过。”
邵耀宗没想到她居然连家人给他写信内容也知道。
杜春分晃晃信:“我徒弟话里话外担心我,怕你对我不好。”放到他眼前,“看,撺掇我过不好就离。”
“他——”邵耀宗看清楚内容,眉头紧锁,“别听他。”
杜春分挑眉,这么舍不得她啊。
“我听他还给你看?我傻呀。精神点,帮我做饭去。”
邵耀宗被信打击依然没啥精神,“随便做点。”屁股粘床,一动不动。
杜春分可不想他半夜长吁短叹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那就去蔡家看看,别在人家吃了。蔡副营长一个人养四口人也不容易。”杜春分不给他胡思乱想机会。
邵耀宗也不想呆在屋里,尤其不想看到杜春分信,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她们要玩,就别让她们回来。”杜春分补一句,“省得闹我。”顿了顿,“还可怜心疼你爹娘,就多看看平平和安安。”
邵耀宗知道她啥意思,看看现在什么样,想想俩孩子以前啥样。
“知道了。”比杜春分大四岁,还需要她提点,邵耀宗面上过不去,不待她再开口,大步往外走。
夏天热,窗户开着,杜春分透过窗户看到他出去,立马把被子里信拿去厨房烧了。
这封信写时候不让他写详细日期,杜春分打算年后,或邵耀宗忍不住写信时候换下来,寄这一封。
既然听她不直接写给他爹娘,这封信没必要留着。万一被邵耀宗翻出来可就前功尽弃了。
邵耀宗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去。哪天跟他爹娘六只眼见面,不知道他已婚也不是什么大事。这封信下场天知地知她杜春分知。她不说,邵耀宗不是误会信没送到,就是误会他爹娘说谎。
因为到那时邵耀宗不可能跟以前一样愚孝,全心全意相信他们。再说了,邵耀宗有所怀疑她也不怕。
四个孩子大了,尤其平平和安安那么讨厌他爹娘。邵耀宗敢偏向他爹娘,四个孩子就敢拿出对付孔营长招数收拾他。
杜春分看着信化为灰烬,勾了勾嘴角,跟我斗?也不看看我爹是谁。
用煤剪把纸灰弄碎,杜春分就开始准备晚饭。
杜春分辣椒地里有两种辣椒,一种青椒,一种小辣椒。小那种晒干可以砸辣椒面。
孩子们小,不能吃太辣。翌日清晨,杜春分煮好粥,就摘一把大青椒,切成小块,用猪油做个青椒炒鸡蛋。
小米粥,窝窝头,老两样。然而因为青椒炒鸡蛋,四个孩子吃撑了。
邵耀宗摸摸平平小脑袋:“傻孩子,青椒炒鸡蛋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。让你娘去买条鱼,中午给你们用鱼汤煮面条。”
有几天没吃鱼了。
甜儿也想得慌,“娘,我喜欢吃带鱼。”
“那得看看副食厂人有没有出海。”杜春分收起碗筷泡水里。
邵耀宗跟去厨房倒热水给孩子洗脸洗手。
孩子吃满脸油,不用温水洗不干净。
邵耀宗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我昨天趁老蔡娘不在跟前提醒老蔡,孩子那么小,离不开娘。要是把孩子抱过去,哭哇哇耽误学生上课,家长可能会有意见。老蔡说他娘胡闹。”
杜春分擦擦手:“咋了?”
“老蔡家兄弟多事多。老蔡说他们暂时领小石头一个。他比我大,可能撑不到团长和我上去就得转业。转业后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,不敢领那么多。”
杜春分不禁问:“他说不要就不要?”
邵耀宗想说什么,见她不像开玩笑,“你不知道?”
“啥?”
邵耀宗干咳一声,压低声音:“计生用品。”
“那玩意?”杜春分恍然大悟,“听说过,没用过。”
邵耀宗顾不上尴尬:“不是你用,是男人用。”
杜春分还是不懂,因为没见过:“咱家有吗?”
邵耀宗被问住,耳朵慢慢红了。
杜春分眼直了:“我还没害羞,你不好意思?邵耀宗,你是男人吗?”上下打量他一番。
邵耀宗无语,这个杜春分,就不能有点女人样儿。
“是不是你以后就知道了!”邵耀宗气得说完端着盆大步出去。
杜春分撇一下嘴,怕你啊。
抹布扔绳上,找到钥匙,杜春分靠墙等爷几个洗好。
一家六口出了家门,邵耀宗直直地往东去,杜春分带着孩子往南。
没到副食厂,杜春分就看到门口围满人,大人小孩,老少,对着副食厂墙指指点点。
杜春分发现刘翠华,冲她招招手。
刘翠华挤开人群过来。
“出啥事了?”杜春分朝人堆努努嘴。
刘翠华很意外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该知道?”
刘翠华:“后勤贴一张告示,”顿了顿,“我不认识字,听人说跟学校食堂有关。开学后想上食堂吃,就找,找你换饭票。”
“找我?”杜春分吃惊。
围观人转过头,一看是她,都朝她走来。
杜春分赶忙说:“慢点,别挤着甜儿她们。”
众人停下。
杜春分道:“食堂事我不知道。后勤昨天才把锅碗瓢盆买齐。既没说馒头多大一个,也没说一两米饭多少钱。不是没算好,就是饭票还没印好。”
“你真不知道?”有人问。
杜春分:“我知道还用问翠华嫂子?现在只知道我是食堂厨师。食堂要请几个工人,请谁,每天做啥菜,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看我合适不?”又有人问。
杜春分不认识她,估计刚搬过来,不想跟她说太多。以免找到池主任说她答应了什么什么,“你去食堂做饭,你家孩子咋办?半大小子吃穷老子。一顿饭一斤米,再加上菜,得好几毛钱。一个月下来好几块。”
姜玲婆婆颠小脚跑过来,正好听到这句,“几块钱哪够。半大小子光吃米能吃一盆。”
人多力量大,没事可劲生。
在这个家属区,两个孩子人家寥寥无几。一个孩子人家屈指可数。三个四个最常见。
老大吃食堂,不让老小去可说不过去。
那人越算越不合算。
一斤青菜两分钱,两毛钱买十斤青菜,光做菜也够孩子们吃。
蔡母一看有人动摇,继续说:“小杜是大饭店厨师,做饭好吃,孩子去食堂得敞开肚皮吃。”
刘翠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,无意识地点点头:“婶子说得对。”
“对吧。”蔡母很得意。
杜春分看在姜玲和蔡副营长面上没拆穿她,现在告诉她真相,她可能误以为姜玲懒。
由着她瞎忙活,杜春分挤开人群,带着孩子去买菜。
海鲜贵,买人少,部队食堂不去拉海产品,副食厂职工也懒得去安东县海鲜市场批发。
杜春分没看到海鲜,看到一些河蟹。
买六个螃蟹和一条鲈鱼,杜春分就带着孩子们回去。
甜儿看着乱动螃蟹,小手痒痒一会儿伸一会儿缩,跃跃欲戳螃蟹。
杜春分:“别碰,能把你手指夹掉。”
小孩吓得左手包住右手,抬头看她娘,怀疑她娘糊弄她。
杜春分笑道:“要不你试试?”
平平一把把她扯开。
杜春分乐不可支:“娘这次没吓唬你。不信回头问你爹。”
小美也想玩螃蟹,不禁问:“爹啥时候回来啊?”
“晚上。”杜春分看了看鲈鱼——很大,决定一鱼两吃。
鱼头鱼尾鱼骨鱼皮煮汤,中午吃鱼汤面。
厨房煮汤,杜春分在堂屋打鱼丸。鱼丸做好,鱼汤熬成乳白色。
杜春分把汤过滤出来,鱼肉挑出来扔汤里,就把炉子封上。
太阳升至头顶,杜春分把挂面下了,然后放一把她发豆芽。
午饭后,杜春分看着几个孩子睡觉,就纳鞋底。
学校开学忙起来,没空给孩子做。现在做好,省得周末休息还得做鞋。
刚吃过饭容易犯困,杜春分打算睡一觉,门被敲响。
不是李慕珍就是刘翠华,反正不可能是要照顾孩子姜玲。
杜春分趿拉着鞋开门,结果是李慕珍和刘翠华两人。
“咋这么巧?”
李慕珍:“巧啥啊。我俩商量好。”到堂屋看到小桌上鱼丸,铺席上鞋,“上午没出去吧?”
杜春分点头,又出啥事了不成。
丁点大地方,每天净事,快跟小河村一样了。
思及此,杜春分想想这些军属,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,除了丈夫是军人,不论出身还是学识,跟村里婶子大娘一样一样。
难怪鸡毛蒜皮事那么多。
杜春分给她俩板凳。
李慕珍:“十点左右池主任去副食厂门口,让想去食堂上班去他那儿报名。他根据个人和家庭情况录取。”
杜春分顺嘴问:“你们报名了?”
“报了。”李慕珍点头,“还问我父母多大,老余父母多大。我们负担重,我肯定能去。”
杜春分点头:“好事啊。”看向刘翠华,“嫂子呢?”
刘翠华吞吞吐吐说道:“我爹娘去世早,婆婆走得早,就剩一个公公,不要我们照顾。我觉得玄。”停顿一下,“不去也好。我家那三个吃得多。一个月省不了几个钱。”
那杜春分就想不通这两人找她干啥。
“慕珍嫂子,报名人多吗?”
李慕珍摇了摇头:“不多。我以为陈月娥那伙人会报名。结果一个没有。我觉得翠华嫂子也能去。”
杜春分只关心一件事:“池主任有没有说招几个人?”
李慕珍不禁问:“这事你也不知道?”
杜春分摇头。
李慕珍:“不算你三个。烧火洗菜,帮你打下手刷锅洗碗。”
算上学前班顶多八十个学生,四个人忙得过来。
杜春分颔首:“还行。”拿起她鞋底开始纳鞋。
两人习惯了边做事边唠嗑,眼睛不看鞋底也不会纳错行。空着手干聊天总觉得别扭,两人互相看了看,到家把针线筐拿来。
杜春分正好犯困,很欢迎她俩陪聊。只是看到刘翠华针线筐,不禁睁大眼睛。
刘翠华一个农村人,且不识字,居然会绣花。
杜春分指着黑色鞋面上黄色小花,“嫂子,你绣?”
刘翠华点一下头,见她还盯着她鞋,不甚好意思道:“不好看,胡乱绣。”
“不不,你太厉害了。”杜春分只看那密密麻麻线就头疼。
刘翠华诧异,因为她说很真情实感,不禁问:“你喜欢?”
“这么好看谁不喜欢。”杜春分看向李慕珍。
李慕珍笑道:“我娘家有个人婶子会,我以前也想学,可惜我手指头太粗。”
刘翠华顺嘴接道:“那我回头给你绣一双?”
李慕珍:“我就算了。这么大年纪穿这种鞋不够人家说嘴。这鞋也不是你吧?”
刘翠华点头,她闺女。发现杜春分纳鞋底很小,像孩子,“我改天给甜儿她们绣一双?”
杜春分提醒她:“我家四个。”
刘翠华笑着边说边做活:“一双鞋四朵花,四双鞋月底就能做好。”
杜春分:“那我就替甜儿她们谢谢嫂子。”说完把四个孩子闹醒。
外面热,四个小孩醒了也没出去,趴在杜春分身边一会儿头抵着头小声聊天,一会儿互相嬉闹。
忙碌时候过得飞快,不知不觉到了太阳偏西。
晚饭简单,苋菜鱼丸汤和蒸螃蟹。
烧热水时候把箅子放锅里热窝窝头和蒸螃蟹,虽然会串味,可谁让她家就一个炉子呢。
炉子升起来,厨房跟火炉一样,杜春分一进去就一身汗。比起中暑,串就串吧。
螃蟹蒸熟,往滚水里下鱼丸和咸菜,然后放一点盐和猪油,一清二白鱼丸汤就熟了。
杜春分想很美,吃饭时候抓瞎了。
她原指望邵耀宗跟她一起伺候孩子,结果邵耀宗不会吃螃蟹。
杜春分拨开五个螃蟹,轮到她别说不想吃,剥都不想剥。
邵耀宗看她剥五只看会了,“你先吃鱼丸,我剥。”
杜春分不甚满意,因为按照计划,螃蟹早吃到肚子里了。
“你以前也能这么机灵,那个女人肯定不会——”停顿一下,杜春分道:“忘了,你一去两年了无音讯。”
不牵扯到孩子,邵耀宗对他前妻无爱无恨,没有一丝感觉,所以也不在意她调侃。
“她也不会做螃蟹做鱼丸。”
甜儿看看爹又看看娘,“谁呀这么笨?”
杜春分抢先道:“平平和安安后娘。”
平平和安安完全赞同点一下小脑袋。
邵耀宗正想提醒她别挡着孩子面说。看到闺女动作,邵耀宗说不出来,把掰开螃蟹还给杜春分。
杜春分不禁说:“也不帮我把肉剥出来。”
“我没你那个技巧,别难为我。”邵耀宗拿毛巾擦擦手,“对了,你信来回几天?”
杜春分算算时间:“你下月中能收到张大姐回信。”
七月十日开始,邵耀宗两点一线,家和营区。周末也不出去。蹲点似等一周,等到张连芳回信。
拿到信那一刻,邵耀宗无法再骗自己——爹娘一直没回信,是因为他们忙。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可能忙这么久,人家两封信都寄到了。
明月高悬,邵耀宗了无睡意,小声喊:“春分,睡了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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邵耀宗告诉张连芳没收到爹娘信,张连芳一定也以为他爹娘因为弄不到钱,气得连信也不回。
张连芳和李庆德都是有血有肉有个性有情有义人。否则当年也不敢干革命。
邵耀宗爹娘真去找张连芳打听地址,张连芳不光不告诉他们,还会把她猜测告诉邵耀宗,比如信可能被他爹娘烧了,忘了具体地址。
这样邵耀宗就会对他爹娘十分失望。
所以在他给张连芳写信时候,杜春分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。不像上次,又是不准他写日期,又是不许他写详细情况。
杜春分隐身,邵耀宗做梦也想不到他心心念那封信,在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柜子里。
邵耀宗满心无力地写好,看着杜春分不确定地问:“真寄给张大姐?”
“你爹娘啥样,张大姐又不是不知道。收到信不会嘲笑你,还会跟李大哥一起骂你爹娘。要是不想他们挨骂,那就别寄。”
泥人也有三分土性。
何况邵耀宗这个满手沾满敌人鲜血军人。
邵耀宗贴上邮票给杜春分。
杜春分这次没接,“这么热天,我可不想在门口等着。明天去部队你直接给邮递员。”
邵耀宗心中有一点点不安:“他们会不会下月就找张大姐?”
“你一个人养俩孩子,还请保姆,一个月下来省不了几个钱。你爹娘有一点良心都不会去。”杜春分拿出自己信,“看样子,难撑一个月。你可是他们财神爷。财神爷,要不要看看我信?”
邵耀宗拨开肩膀上手,别过脸去。
杜春分大致看一遍,说都是家常,就把信收起来。
“这么快看完了?”邵耀宗不禁问。
杜春分:“我徒弟又不是你弟弟,拐弯抹角找你哭穷,找你要钱。”
邵耀宗很是意外。
杜春分笑了:“我在饭店工作,啥人没见过。以前跟你说过。”
邵耀宗没想到她居然连家人给他写信内容也知道。
杜春分晃晃信:“我徒弟话里话外担心我,怕你对我不好。”放到他眼前,“看,撺掇我过不好就离。”
“他——”邵耀宗看清楚内容,眉头紧锁,“别听他。”
杜春分挑眉,这么舍不得她啊。
“我听他还给你看?我傻呀。精神点,帮我做饭去。”
邵耀宗被信打击依然没啥精神,“随便做点。”屁股粘床,一动不动。
杜春分可不想他半夜长吁短叹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“那就去蔡家看看,别在人家吃了。蔡副营长一个人养四口人也不容易。”杜春分不给他胡思乱想机会。
邵耀宗也不想呆在屋里,尤其不想看到杜春分信,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“去吧,去吧。她们要玩,就别让她们回来。”杜春分补一句,“省得闹我。”顿了顿,“还可怜心疼你爹娘,就多看看平平和安安。”
邵耀宗知道她啥意思,看看现在什么样,想想俩孩子以前啥样。
“知道了。”比杜春分大四岁,还需要她提点,邵耀宗面上过不去,不待她再开口,大步往外走。
夏天热,窗户开着,杜春分透过窗户看到他出去,立马把被子里信拿去厨房烧了。
这封信写时候不让他写详细日期,杜春分打算年后,或邵耀宗忍不住写信时候换下来,寄这一封。
既然听她不直接写给他爹娘,这封信没必要留着。万一被邵耀宗翻出来可就前功尽弃了。
邵耀宗不可能一辈子不回去。哪天跟他爹娘六只眼见面,不知道他已婚也不是什么大事。这封信下场天知地知她杜春分知。她不说,邵耀宗不是误会信没送到,就是误会他爹娘说谎。
因为到那时邵耀宗不可能跟以前一样愚孝,全心全意相信他们。再说了,邵耀宗有所怀疑她也不怕。
四个孩子大了,尤其平平和安安那么讨厌他爹娘。邵耀宗敢偏向他爹娘,四个孩子就敢拿出对付孔营长招数收拾他。
杜春分看着信化为灰烬,勾了勾嘴角,跟我斗?也不看看我爹是谁。
用煤剪把纸灰弄碎,杜春分就开始准备晚饭。
杜春分辣椒地里有两种辣椒,一种青椒,一种小辣椒。小那种晒干可以砸辣椒面。
孩子们小,不能吃太辣。翌日清晨,杜春分煮好粥,就摘一把大青椒,切成小块,用猪油做个青椒炒鸡蛋。
小米粥,窝窝头,老两样。然而因为青椒炒鸡蛋,四个孩子吃撑了。
邵耀宗摸摸平平小脑袋:“傻孩子,青椒炒鸡蛋又不是什么精贵东西。让你娘去买条鱼,中午给你们用鱼汤煮面条。”
有几天没吃鱼了。
甜儿也想得慌,“娘,我喜欢吃带鱼。”
“那得看看副食厂人有没有出海。”杜春分收起碗筷泡水里。
邵耀宗跟去厨房倒热水给孩子洗脸洗手。
孩子吃满脸油,不用温水洗不干净。
邵耀宗忽然想起一件事:“我昨天趁老蔡娘不在跟前提醒老蔡,孩子那么小,离不开娘。要是把孩子抱过去,哭哇哇耽误学生上课,家长可能会有意见。老蔡说他娘胡闹。”
杜春分擦擦手:“咋了?”
“老蔡家兄弟多事多。老蔡说他们暂时领小石头一个。他比我大,可能撑不到团长和我上去就得转业。转业后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,不敢领那么多。”
杜春分不禁问:“他说不要就不要?”
邵耀宗想说什么,见她不像开玩笑,“你不知道?”
“啥?”
邵耀宗干咳一声,压低声音:“计生用品。”
“那玩意?”杜春分恍然大悟,“听说过,没用过。”
邵耀宗顾不上尴尬:“不是你用,是男人用。”
杜春分还是不懂,因为没见过:“咱家有吗?”
邵耀宗被问住,耳朵慢慢红了。
杜春分眼直了:“我还没害羞,你不好意思?邵耀宗,你是男人吗?”上下打量他一番。
邵耀宗无语,这个杜春分,就不能有点女人样儿。
“是不是你以后就知道了!”邵耀宗气得说完端着盆大步出去。
杜春分撇一下嘴,怕你啊。
抹布扔绳上,找到钥匙,杜春分靠墙等爷几个洗好。
一家六口出了家门,邵耀宗直直地往东去,杜春分带着孩子往南。
没到副食厂,杜春分就看到门口围满人,大人小孩,老少,对着副食厂墙指指点点。
杜春分发现刘翠华,冲她招招手。
刘翠华挤开人群过来。
“出啥事了?”杜春分朝人堆努努嘴。
刘翠华很意外: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该知道?”
刘翠华:“后勤贴一张告示,”顿了顿,“我不认识字,听人说跟学校食堂有关。开学后想上食堂吃,就找,找你换饭票。”
“找我?”杜春分吃惊。
围观人转过头,一看是她,都朝她走来。
杜春分赶忙说:“慢点,别挤着甜儿她们。”
众人停下。
杜春分道:“食堂事我不知道。后勤昨天才把锅碗瓢盆买齐。既没说馒头多大一个,也没说一两米饭多少钱。不是没算好,就是饭票还没印好。”
“你真不知道?”有人问。
杜春分:“我知道还用问翠华嫂子?现在只知道我是食堂厨师。食堂要请几个工人,请谁,每天做啥菜,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看我合适不?”又有人问。
杜春分不认识她,估计刚搬过来,不想跟她说太多。以免找到池主任说她答应了什么什么,“你去食堂做饭,你家孩子咋办?半大小子吃穷老子。一顿饭一斤米,再加上菜,得好几毛钱。一个月下来好几块。”
姜玲婆婆颠小脚跑过来,正好听到这句,“几块钱哪够。半大小子光吃米能吃一盆。”
人多力量大,没事可劲生。
在这个家属区,两个孩子人家寥寥无几。一个孩子人家屈指可数。三个四个最常见。
老大吃食堂,不让老小去可说不过去。
那人越算越不合算。
一斤青菜两分钱,两毛钱买十斤青菜,光做菜也够孩子们吃。
蔡母一看有人动摇,继续说:“小杜是大饭店厨师,做饭好吃,孩子去食堂得敞开肚皮吃。”
刘翠华脸上露出犹豫之色,无意识地点点头:“婶子说得对。”
“对吧。”蔡母很得意。
杜春分看在姜玲和蔡副营长面上没拆穿她,现在告诉她真相,她可能误以为姜玲懒。
由着她瞎忙活,杜春分挤开人群,带着孩子去买菜。
海鲜贵,买人少,部队食堂不去拉海产品,副食厂职工也懒得去安东县海鲜市场批发。
杜春分没看到海鲜,看到一些河蟹。
买六个螃蟹和一条鲈鱼,杜春分就带着孩子们回去。
甜儿看着乱动螃蟹,小手痒痒一会儿伸一会儿缩,跃跃欲戳螃蟹。
杜春分:“别碰,能把你手指夹掉。”
小孩吓得左手包住右手,抬头看她娘,怀疑她娘糊弄她。
杜春分笑道:“要不你试试?”
平平一把把她扯开。
杜春分乐不可支:“娘这次没吓唬你。不信回头问你爹。”
小美也想玩螃蟹,不禁问:“爹啥时候回来啊?”
“晚上。”杜春分看了看鲈鱼——很大,决定一鱼两吃。
鱼头鱼尾鱼骨鱼皮煮汤,中午吃鱼汤面。
厨房煮汤,杜春分在堂屋打鱼丸。鱼丸做好,鱼汤熬成乳白色。
杜春分把汤过滤出来,鱼肉挑出来扔汤里,就把炉子封上。
太阳升至头顶,杜春分把挂面下了,然后放一把她发豆芽。
午饭后,杜春分看着几个孩子睡觉,就纳鞋底。
学校开学忙起来,没空给孩子做。现在做好,省得周末休息还得做鞋。
刚吃过饭容易犯困,杜春分打算睡一觉,门被敲响。
不是李慕珍就是刘翠华,反正不可能是要照顾孩子姜玲。
杜春分趿拉着鞋开门,结果是李慕珍和刘翠华两人。
“咋这么巧?”
李慕珍:“巧啥啊。我俩商量好。”到堂屋看到小桌上鱼丸,铺席上鞋,“上午没出去吧?”
杜春分点头,又出啥事了不成。
丁点大地方,每天净事,快跟小河村一样了。
思及此,杜春分想想这些军属,很多人大字不识一个,除了丈夫是军人,不论出身还是学识,跟村里婶子大娘一样一样。
难怪鸡毛蒜皮事那么多。
杜春分给她俩板凳。
李慕珍:“十点左右池主任去副食厂门口,让想去食堂上班去他那儿报名。他根据个人和家庭情况录取。”
杜春分顺嘴问:“你们报名了?”
“报了。”李慕珍点头,“还问我父母多大,老余父母多大。我们负担重,我肯定能去。”
杜春分点头:“好事啊。”看向刘翠华,“嫂子呢?”
刘翠华吞吞吐吐说道:“我爹娘去世早,婆婆走得早,就剩一个公公,不要我们照顾。我觉得玄。”停顿一下,“不去也好。我家那三个吃得多。一个月省不了几个钱。”
那杜春分就想不通这两人找她干啥。
“慕珍嫂子,报名人多吗?”
李慕珍摇了摇头:“不多。我以为陈月娥那伙人会报名。结果一个没有。我觉得翠华嫂子也能去。”
杜春分只关心一件事:“池主任有没有说招几个人?”
李慕珍不禁问:“这事你也不知道?”
杜春分摇头。
李慕珍:“不算你三个。烧火洗菜,帮你打下手刷锅洗碗。”
算上学前班顶多八十个学生,四个人忙得过来。
杜春分颔首:“还行。”拿起她鞋底开始纳鞋。
两人习惯了边做事边唠嗑,眼睛不看鞋底也不会纳错行。空着手干聊天总觉得别扭,两人互相看了看,到家把针线筐拿来。
杜春分正好犯困,很欢迎她俩陪聊。只是看到刘翠华针线筐,不禁睁大眼睛。
刘翠华一个农村人,且不识字,居然会绣花。
杜春分指着黑色鞋面上黄色小花,“嫂子,你绣?”
刘翠华点一下头,见她还盯着她鞋,不甚好意思道:“不好看,胡乱绣。”
“不不,你太厉害了。”杜春分只看那密密麻麻线就头疼。
刘翠华诧异,因为她说很真情实感,不禁问:“你喜欢?”
“这么好看谁不喜欢。”杜春分看向李慕珍。
李慕珍笑道:“我娘家有个人婶子会,我以前也想学,可惜我手指头太粗。”
刘翠华顺嘴接道:“那我回头给你绣一双?”
李慕珍:“我就算了。这么大年纪穿这种鞋不够人家说嘴。这鞋也不是你吧?”
刘翠华点头,她闺女。发现杜春分纳鞋底很小,像孩子,“我改天给甜儿她们绣一双?”
杜春分提醒她:“我家四个。”
刘翠华笑着边说边做活:“一双鞋四朵花,四双鞋月底就能做好。”
杜春分:“那我就替甜儿她们谢谢嫂子。”说完把四个孩子闹醒。
外面热,四个小孩醒了也没出去,趴在杜春分身边一会儿头抵着头小声聊天,一会儿互相嬉闹。
忙碌时候过得飞快,不知不觉到了太阳偏西。
晚饭简单,苋菜鱼丸汤和蒸螃蟹。
烧热水时候把箅子放锅里热窝窝头和蒸螃蟹,虽然会串味,可谁让她家就一个炉子呢。
炉子升起来,厨房跟火炉一样,杜春分一进去就一身汗。比起中暑,串就串吧。
螃蟹蒸熟,往滚水里下鱼丸和咸菜,然后放一点盐和猪油,一清二白鱼丸汤就熟了。
杜春分想很美,吃饭时候抓瞎了。
她原指望邵耀宗跟她一起伺候孩子,结果邵耀宗不会吃螃蟹。
杜春分拨开五个螃蟹,轮到她别说不想吃,剥都不想剥。
邵耀宗看她剥五只看会了,“你先吃鱼丸,我剥。”
杜春分不甚满意,因为按照计划,螃蟹早吃到肚子里了。
“你以前也能这么机灵,那个女人肯定不会——”停顿一下,杜春分道:“忘了,你一去两年了无音讯。”
不牵扯到孩子,邵耀宗对他前妻无爱无恨,没有一丝感觉,所以也不在意她调侃。
“她也不会做螃蟹做鱼丸。”
甜儿看看爹又看看娘,“谁呀这么笨?”
杜春分抢先道:“平平和安安后娘。”
平平和安安完全赞同点一下小脑袋。
邵耀宗正想提醒她别挡着孩子面说。看到闺女动作,邵耀宗说不出来,把掰开螃蟹还给杜春分。
杜春分不禁说:“也不帮我把肉剥出来。”
“我没你那个技巧,别难为我。”邵耀宗拿毛巾擦擦手,“对了,你信来回几天?”
杜春分算算时间:“你下月中能收到张大姐回信。”
七月十日开始,邵耀宗两点一线,家和营区。周末也不出去。蹲点似等一周,等到张连芳回信。
拿到信那一刻,邵耀宗无法再骗自己——爹娘一直没回信,是因为他们忙。忙得脚打后脑勺也不可能忙这么久,人家两封信都寄到了。
明月高悬,邵耀宗了无睡意,小声喊:“春分,睡了没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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