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 渡劫
须弥山下摩诃洞,须弥山上无量宫。
须弥崖上赏新月,须弥崖下落神仙。
大夫所说的摩诃洞,离落阳镇并不算远。
顾不得天黑路滑,萧然一路紧赶慢赶,不一会看到了摩诃洞外的石碑。
夜空笼罩,点点繁星缀在黑幕上。
皎洁月光像是用泼墨笔法洒在了洞口处,洞口两侧的参天古树冠盖交织,树下布满了如同护门夜叉一般的嶙峋怪石。
再看这摩诃洞,数十丈宽高,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血盆大口。
两侧的山脊形同野兽的躯干和利爪,勾画出一副天然的饿虎扑食图。
这阴森的场景让萧然不寒而栗。
想到李三寿此时情况危急,萧然只得壮起胆子往洞口走去。
洞里宽阔无比,估计得有个数百平方大小。
环顾一圈,原来这大洞竟只是个前庭,摩诃洞的正门却是在大洞深处。
又往里走了数十丈远,看到一处紧紧闭落的大门,门上石壁刻着“摩诃洞”三字。
大门两侧的石壁上则刻着一副笔法苍劲有力的门联:
“心清水现月,意定天无云。”
这两句佛偈禅意斐然,一眼便懂。
看来这便是摩诃洞的正门所在,萧然狠拍了两下门环。
门环叩击厚重门板的声音在外洞四处碰壁回音连连,但许久过后仍不见洞内有声响。
毕竟这天然石洞改造出来的居所,进出只一门,真的是连设置门卫的必要性都没有。
也不知道这摩诃洞究竟是正是邪,但看这阴森氛围以及奇特石洞,想必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。
萧然敲了半天无人应答,也不敢贸然造次。
在门口寻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躺下半睡起来,待到天明再说。
深夜里来回奔波已是耗尽了体力,脑海中浮现起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一幕,更让萧然有些迷乱。
躺下后焦躁了不到一刻,萧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早上,萧然被洞口传出的阵阵声响惊醒。
揉揉惺忪双眼,只见一众黑袍弟子从摩诃洞里鱼贯而出。
这些弟子个个手持长剑,应是要洞外晨练。
“我一兄弟昨夜无故被恶人所伤,小弟特来求灵丹妙药,望各位大侠行行好。”
萧然赶忙跑过去,对着领头弟子便是一顿哭诉。
“小兄弟,你随我来带你去见师父。”
这摩诃洞的弟子倒也客气且有善心,二话不说便领着萧然直接进了洞去。
摩诃洞里好似一个巨大矿井,先是一处前厅,继而是各种岔道。
飘忽的油灯和稀薄的空气更是让人觉得有些压抑。
这弟子带着萧然一路上上下下左拐右拐,直把萧然搞得晕头转向。
走了许久,只见石洞尽头白光微现。
这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洞穴,洞穴里有一处名为般若堂的庙宇。
般若堂内摆设极其朴素简单,倒是石壁上挂着几盏烛光摇曳的长明灯,明灯下刻着光怪陆离的壁画。
这壁画似是摩诃洞历代掌门的画像,但仔细看来却又不像。
画像上的人物衣着华丽、装饰甚多,形象和这质朴的摩诃洞相差甚远。
堂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,弟子引荐说道:
“这是家师大陀道人。”
看这道人不是一般人物,萧然连忙三叩九拜。
“我摩诃洞于五百年前由师尊摩诃真人所创,师尊剑道造化非凡,更是常被璃迦天尊邀去论道。”
大陀道人说话啰里啰嗦,竟是开始介绍起摩诃洞的历史来。
过不一会,有些急躁的萧然便听不下去,竟慌不择言地抢话说道:
“大陀道人在上,我有一兄弟昨夜遭人暗算,现在性命只在朝夕之间,听闻摩诃洞有灵丹妙药,还望道人施恩。”
大陀道人还以为眼前这少年是来拜师学艺,却不料竟是来讨药的,心中微微不爽,慢悠悠说道:
“我这摩诃洞确有‘渡厄金丹’,这金丹是用须弥山上的须弥参与这洞中的秘石,在炉中十六天小火、十六天中火、十六天大火一共四十八天炼制而成,算得上是疗伤圣药。
但这渡厄金丹素来传内不传外,你回去罢!”
这大陀道人,吹完牛皮又来个传内不传外,搞的萧然极其郁闷。
转身想走,萧然忽然一想,若是这大陀道人不愿给药直接拒掉便好,干嘛还要吹嘘他那渡厄金丹。
但凡先捧后拒,都是假意拒绝以试对方诚意。
耐下性子,萧然恭敬说道:
“道长在上,我在洞外挨冻一宿,求药之心不输那程门立雪。现在已经是一天过去,即便我去别处求得灵药,也救不了我那兄弟,还望道长发发善心。”
萧然这意思倒也明显,他在这折腾了半天结果没办成事,时间上已经不够用,摩诃洞耽误他这么长时间,总归是要给个说法吧。
说完,萧然又在心中不断感慨。
“三寿啊三寿,你这人有三寿,要是这老道士不开开恩,怕是今天你就要折掉一寿。”
谁知这大陀道人烦人的很,每句话都跟卖关子似的,看萧然一脸失望又缓声说道:
“萧居士,虽然我们摩诃洞弘扬佛道但不恪守佛法,但作为半个出家人肯定也要慈悲为怀,再说我也不是心如铁石见死不救之人。
我倒是有个办法,既不破例,又能救你这朋友于危难之中。”
“大师,有什么办法请赶快讲,只要能救了我这兄弟,刀山火海我都下得。”
这老道士啰嗦的一批,萧然在心里疯狂吐槽,但脸上却尽是虔诚之意。
看萧然已是上了套,大陀道人微微一笑,捋了捋胡须慢慢说道:
“你去找齐那须弥参和秘石,四十八天后来取药罢。”
嗯?四十八天?
你这老道士不是净在这扯淡的么?
李三寿现在只差一口气就要一命呜呼了,别说四十八天,三天都等不了。
看着眼前这关子卖起来没完没了的老道士,萧然有些不耐烦,恨不得上去把他爆捶一顿。
这大陀道人已是看出萧然心思,自己的关子也卖到了头,欲笑还休地说道:
“这渡厄金丹也不是没有现成的,只是按照教规外人求药便须重新炼制,若是你去须弥山上挖的那须弥参,再拜入我摩诃洞门下,便可取了药去救你那兄弟。”
去你妈的。
萧然这出了茅屋满共还没晃悠够两天呢,一听讨个药还要像卖身一样加门派,又看这洞中阴暗潮湿生活环境十分恶劣,心里不爽至极。
坑,真坑,真特么坑。
但倘若李三寿真的死了,也不知道会不会重生。
再说即便重生,鬼知道这三寿会轮回到什么天涯海角去。
万一重生到什么雪山海岛蛇洞,这辈子就无缘再见了。
但这摩诃洞是半佛半道,虽然说不需要剃个光头,但看样子也是要天天吃斋念佛。
自己这么年轻,连对象还没谈过,入了摩诃洞人生不是毁球了。
可李三寿毕竟是自己在这无间世界里唯一的兄弟。
管球恁多,大不了加了以后再主动或者被动逐出师门,再不济找个机会溜之大吉。
想到李三寿命悬一线,萧然咬牙答应下来。
出了摩诃洞,按照大陀道人的指点,萧然直奔须弥山上找起这须弥参来。
反正不过是个人参,想必无非是费点功夫,也没什么难处。
谁知这须弥山不但像个圆柱体似的山高壁陡,那须弥参也不是一般的植物。
好不容易撞见一棵,只见这须弥树上的须弥参长得通体光滑,身上双手双足竟像个袖珍版的婴儿。
正要伸手去摘,不料这须弥参竟直接从枝上落了下来,然后撒腿跑了。
卧槽,妖怪?
大哥,镇元大仙的人参果都没你牛逼。
那人参果说来说去只是个仙果,这须弥参那是四肢齐全成了精,特么的坑爹老道士也不早说。
萧然可不知这须弥参,有着“须弥藏参,参纳须弥”的说法。
须弥山上须弥树,须弥树结须弥参。
须弥参在须弥山的小千世界中,吸纳天地日月万古精华,又听了山上山下上千年的佛道诵经念法。
虽未成精,但已幻出人形且参藏灵气。
别无他法,萧然一边咒骂一边拔腿追去。
好在这须弥参步伐虽快,但端的是腿短,眼看近身,萧然直接一个飞扑。
尴尬,扑空了。
赶忙爬起身来继续去追,萧然拿出踢球时守门的技术,一连扑了三下才把这须弥参抓到手里。
谁知这须弥参全身竟是滑不溜秋,抓在手里拼命挣脱。
萧然不敢去看这成了精的小人参,冷不丁被那须弥参猛地一下呲溜一声蹿了出去。
又是一顿连追带扑才又抓住了须弥参,萧然赶忙用衣袖把这小怪物裹的死死的。
不管怎么说,一个会跑的人参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,只当自己抓的是只老鼠,萧然对着须弥参嘲弄道:
“小东西,这回看你怎么跑。”
话音刚落,萧然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了下去。
接近七十度的山坡,全是些乱树碎石,直滚了十几丈下去还没到底,萧然大脑此时已是一片空白。
只是手里还使劲攥着那须弥参,毕竟这可是三寿兄弟的命根。
翻滚了十几丈,好不容易撞到树杈上才停了下来。
萧然全身上下已是被刮蹭地满是血痕。
再看看怀里的须弥参,竟被捏晕了过去,一动不动。
山涧里古木掩映处,似是有一洞穴。
洞口处,泛起七彩霓光,似是异界幻门。
“该不会是这无间世界的出口吧?”
萧然捡起树枝往洞口探去,拔出来后树枝并无异样。
鬼使神差地进了洞去,却看到里边端坐着两个道人。
这两个道人,一个一袭青袍,一个一袭灰袍。
青袍道人身上泛着白光,灰袍道人身上则是黑光闪烁。
“躲在山里修行的大罗金仙?惹不起。”
萧然转身想走,却听青袍道人开口说道:
“无量兄,你看这少年资质好生奇特,竟是八道皆空。”
“八道皆空?什么意思。”萧然纳闷。
灰袍道人哈哈大笑,缓缓说道:
“世人皆有天资,剑灵魔兵才智权财任有其一。所谓八道皆空,便是一道皆无,诸事不成。”
“你这意思,我就是个废物呗?”
想到李三寿选了财道,不但生来落了百十两银子,而且财运亨通。
至于自己,竟是交了白卷等于一道也没选,萧然似有所悟。
“那倒也未必,八道皆空,往高了说是天尊修为,胸藏天地不拘八道。”
青袍道人补上一句。
把身子靠在洞里的石壁上,萧然吐槽起来:
“这我可算听明白了,你这意思,八道皆空,要么牛逼轰轰,要么一事无成呗。”
灰袍道人轻微点头,又说道:
“摩诃兄,怕是天尊也达不到八道齐修,你看那无常天尊,便是一时坠魔才引发了那诸神之战。”
“诸神之战?”
听起来很牛逼的样子,萧然不禁好奇。
灰袍道人接着说道:
“这诸神之战撼天震地,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说给你听倒也无妨。
这九霄上,原本是三位天尊,唤作诃利、造书与无常,我与无量兄便是诃利天尊座下弟子。
数万年间,三个天尊也是相安无事。
但不知为何,一万年前无常莫名坠入魔道,竟是发动了诸神之战。
这一战,不单单造成九洲破碎、五华倾覆、四海干枯,更是导致九霄众神尽皆被贬。
我和摩诃兄也是被贬之一,从此之后再也不能登那九霄天界,与诃利也断了师徒情分。
这旷日持久的一战,最终无常还是败在了造书手里,天尊位置也被璃迦顶替了去。”
“无量兄,你说这无常天尊发动诸神之战却是为何?”
“摩诃兄,还不是因为无常深陷魔道,意欲毁灭这九州四海。”
“无量兄,我可认为不是魔道那么简单。
那造书悲天悯人,觉得人无食给其食,人无财施其财,便可生生不息。
可不想,凡人安逸久了,看神仙长生也会躁动不安,毕竟一日成仙,则永世为仙。
世间凡人抛下父母妻儿,也不再躬耕劳作,尽皆跑去山里修仙。
有剑者,枉顾律法;有财者,以财生财;有权者,世代为继。
终使得人心堕落,九洲失衡生灵涂炭。
无常觉得无间世界已无挽救可能,毁掉了登天阶,发动了诸神之战。
周而复始轮回不断,分久必合合久必分。
世界就是这般道理,即便没有无常,也会有其他人来发动这诸神之战。”
说罢,无量真人叹了口气。
这道理萧然倒是听了明白,天尊们把这无间世界的社会结构搞成了金字塔,就像明朝朱家子孙世代封侯,二百年间竟是达到十几万之巨。
这庞大群体压得民不聊生,没有李自成,也会有张自成、王自成来推翻这朱家王朝。
只是无常早已看透这一切,看大厦将倾,选择了主动毁灭罢了。
萧然心里一阵嘀咕,但又不解为何这两个道人会突然给素不相识的自己讲这些事情。
不过摩诃真人直接回答了萧然:
“诃利曾说,这无间世界终是要在八道皆空之人手里重获新生,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机缘。”
“哟呵,听这个意思我还责任重大呢。”
只是瞬间得意了一下,萧然却又灰心起来,他对这无间世界毕竟没什么太大兴趣。
告别两位道人,萧然回摩诃洞交了须弥参。
大陀道人吩咐弟子取了渡厄金丹给医馆送去,萧然自然是得留下入派,竟是连见李三寿一面的机会都不给。
“这大陀道人怎么跟那《仙剑奇侠传》里赵灵儿的婆婆一般恶心,求个药还得卖身入派免费打工。”
萧然心里不住吐槽。
其实大陀道人还不如那婆婆,人家李逍遥留了下来,是娶了池中孤莲伴月眠的少女赵灵儿。
自己这特么算啥,被留下来在这暗无天日的破洞里天天挖矿吗?
不过挖矿倒不至于,但是得先吃一颗摩诃洞的修真秘药“须弥一品红”。
这一品红倒是名副其实,吃完之后萧然只觉得全身发热肤色红润,可比那酷爱健身的室友闫铁山天天吃的保健品效果好上不少。
再说这摩诃洞,门派建在天然石洞里,基本没什么可拓展空间。
数百年来,一直是四个道人带着寥寥的数十个弟子。
规模小不要紧,毕竟按照江湖常识来看,门派越大,平均武功水平越低。
你看那《天龙八部》里的逍遥派,人家就那么几个人,还能在江湖排行榜上长期霸榜。
但萧然还是想多了,这摩诃洞逆规律,不但规模小而且武功差。
萧然认真观察了几天,还研究了一番那暂时在摩诃洞里排名第一的大陀道人,只觉得他那点修为和那芙霜少女比起来,根本不是一档次的。
这玩个屁?
在这学一身废柴武功有个球用,要不干脆撞墙毙命删号拉倒。
大不了大侠重新来过呗。
萧然像个被强制送到补习班的顽童,对摩诃洞厌恶至极。
每天萧然都在反复想一件事,就是要不要勇敢一把自行了断,再回那茅草屋去。
就在犹豫要不要重启人生时,一个看起来非常苦闷又很八卦的师兄找萧然唠了起来。
这师兄由于长期皱着眉头,眉间的肌肉都已经僵化,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萧然说道:
“哎,俺也是来这摩诃洞求药给爹爹治病才入了派来,这一晃眼都十年过去了。”
“卧槽,兄弟你是真能忍啊!”
萧然看着眼前这一脸愁容的师兄,忍不住佩服加吐槽。
果然,同病相怜是开启话匣子的最佳路径。
这倒霉师兄见了狱友萧然,生怕他在这陌生的环境适应速度太慢,赶忙介绍起这洞里的情况来:
“萧师弟,咱们这摩诃洞的洞主名叫摩诃真人,数千年前那也是得到某位天尊真传,而后创了这摩诃洞,据说在剑道上也是开天境的厉害人物。
咱们洞中还有四位上人“陀苦妙舍”,分别是大陀道人、大苦道人、大妙道人和大舍道人。”
陀苦妙舍?
哟呵,这道号起得,怕不是那摩诃真人是个智障吧?
萧然表情诡异,想喷饭又生生给憋了回去。
这师兄像是没看见,接着说道:
“这摩诃真人和须弥山上无量宫的无量真人乃是好友,一百多年前两位真人受天尊召唤,说是须弥山中有一恶神,便在这须弥山下布了结界。
如今两位真人都在看守这恶神,摩诃洞就由他那四大弟子之首的大陀道人暂时负责。”
按照这已经服了十年刑的狱友兼师兄所说,那摩诃真人才是这摩诃洞里真正位列入神的人物。
至于下边这四个道人的修为,怕是连太真一层都没有,传授的自然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功夫。
老板都跑球一百多年了,这四个道人还能守着这烂摊子毫无异心,真是忠心耿耿呐。
别人一毕业都是大公司的管培生什么的,自己这还没毕业就被这连老板都跑路了的小破公司征来免费打工,萧然在心中暗暗叫苦。
哎,这第一次拜师拜了个半吊子道人,真是拜了个寂寞,前途无望呐。
算了,在这再混些日子瞅个机会拿出当年自己逃课的本事,翻墙头跑路得了。
似是看出了萧然脸上的不耐烦和越狱的心,师兄又低声叮嘱起来:
“咱们入门师父给吃的‘须弥一品红’还记得不,这可是剧毒之物,只有摩诃洞里的秘石可以克制毒发,若是离开这摩诃洞,不出三日便会全身上下鲜血浸出皮肤而后暴毙。”
嗯?啥玩意?须弥一品红?
听这师兄这猛然提点,虽然并无什么不舒服之处,但萧然却忽然幻想出一股剧毒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这几句看似随意的话也遏制住了萧然越狱的想法,随后他把摩诃洞一真人外加四道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思来想去,看来还是自杀靠谱一些。
但萧然真把剑举了起来,却没了自杀的勇气。
毕竟重新来过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扯淡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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须弥崖上赏新月,须弥崖下落神仙。
大夫所说的摩诃洞,离落阳镇并不算远。
顾不得天黑路滑,萧然一路紧赶慢赶,不一会看到了摩诃洞外的石碑。
夜空笼罩,点点繁星缀在黑幕上。
皎洁月光像是用泼墨笔法洒在了洞口处,洞口两侧的参天古树冠盖交织,树下布满了如同护门夜叉一般的嶙峋怪石。
再看这摩诃洞,数十丈宽高,远远看去像是一张血盆大口。
两侧的山脊形同野兽的躯干和利爪,勾画出一副天然的饿虎扑食图。
这阴森的场景让萧然不寒而栗。
想到李三寿此时情况危急,萧然只得壮起胆子往洞口走去。
洞里宽阔无比,估计得有个数百平方大小。
环顾一圈,原来这大洞竟只是个前庭,摩诃洞的正门却是在大洞深处。
又往里走了数十丈远,看到一处紧紧闭落的大门,门上石壁刻着“摩诃洞”三字。
大门两侧的石壁上则刻着一副笔法苍劲有力的门联:
“心清水现月,意定天无云。”
这两句佛偈禅意斐然,一眼便懂。
看来这便是摩诃洞的正门所在,萧然狠拍了两下门环。
门环叩击厚重门板的声音在外洞四处碰壁回音连连,但许久过后仍不见洞内有声响。
毕竟这天然石洞改造出来的居所,进出只一门,真的是连设置门卫的必要性都没有。
也不知道这摩诃洞究竟是正是邪,但看这阴森氛围以及奇特石洞,想必也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门派。
萧然敲了半天无人应答,也不敢贸然造次。
在门口寻了一处泥土松软的地方躺下半睡起来,待到天明再说。
深夜里来回奔波已是耗尽了体力,脑海中浮现起刚刚那一场惊心动魄的一幕,更让萧然有些迷乱。
躺下后焦躁了不到一刻,萧然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。
早上,萧然被洞口传出的阵阵声响惊醒。
揉揉惺忪双眼,只见一众黑袍弟子从摩诃洞里鱼贯而出。
这些弟子个个手持长剑,应是要洞外晨练。
“我一兄弟昨夜无故被恶人所伤,小弟特来求灵丹妙药,望各位大侠行行好。”
萧然赶忙跑过去,对着领头弟子便是一顿哭诉。
“小兄弟,你随我来带你去见师父。”
这摩诃洞的弟子倒也客气且有善心,二话不说便领着萧然直接进了洞去。
摩诃洞里好似一个巨大矿井,先是一处前厅,继而是各种岔道。
飘忽的油灯和稀薄的空气更是让人觉得有些压抑。
这弟子带着萧然一路上上下下左拐右拐,直把萧然搞得晕头转向。
走了许久,只见石洞尽头白光微现。
这尽头竟是一处极为宽阔的洞穴,洞穴里有一处名为般若堂的庙宇。
般若堂内摆设极其朴素简单,倒是石壁上挂着几盏烛光摇曳的长明灯,明灯下刻着光怪陆离的壁画。
这壁画似是摩诃洞历代掌门的画像,但仔细看来却又不像。
画像上的人物衣着华丽、装饰甚多,形象和这质朴的摩诃洞相差甚远。
堂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道士,弟子引荐说道:
“这是家师大陀道人。”
看这道人不是一般人物,萧然连忙三叩九拜。
“我摩诃洞于五百年前由师尊摩诃真人所创,师尊剑道造化非凡,更是常被璃迦天尊邀去论道。”
大陀道人说话啰里啰嗦,竟是开始介绍起摩诃洞的历史来。
过不一会,有些急躁的萧然便听不下去,竟慌不择言地抢话说道:
“大陀道人在上,我有一兄弟昨夜遭人暗算,现在性命只在朝夕之间,听闻摩诃洞有灵丹妙药,还望道人施恩。”
大陀道人还以为眼前这少年是来拜师学艺,却不料竟是来讨药的,心中微微不爽,慢悠悠说道:
“我这摩诃洞确有‘渡厄金丹’,这金丹是用须弥山上的须弥参与这洞中的秘石,在炉中十六天小火、十六天中火、十六天大火一共四十八天炼制而成,算得上是疗伤圣药。
但这渡厄金丹素来传内不传外,你回去罢!”
这大陀道人,吹完牛皮又来个传内不传外,搞的萧然极其郁闷。
转身想走,萧然忽然一想,若是这大陀道人不愿给药直接拒掉便好,干嘛还要吹嘘他那渡厄金丹。
但凡先捧后拒,都是假意拒绝以试对方诚意。
耐下性子,萧然恭敬说道:
“道长在上,我在洞外挨冻一宿,求药之心不输那程门立雪。现在已经是一天过去,即便我去别处求得灵药,也救不了我那兄弟,还望道长发发善心。”
萧然这意思倒也明显,他在这折腾了半天结果没办成事,时间上已经不够用,摩诃洞耽误他这么长时间,总归是要给个说法吧。
说完,萧然又在心中不断感慨。
“三寿啊三寿,你这人有三寿,要是这老道士不开开恩,怕是今天你就要折掉一寿。”
谁知这大陀道人烦人的很,每句话都跟卖关子似的,看萧然一脸失望又缓声说道:
“萧居士,虽然我们摩诃洞弘扬佛道但不恪守佛法,但作为半个出家人肯定也要慈悲为怀,再说我也不是心如铁石见死不救之人。
我倒是有个办法,既不破例,又能救你这朋友于危难之中。”
“大师,有什么办法请赶快讲,只要能救了我这兄弟,刀山火海我都下得。”
这老道士啰嗦的一批,萧然在心里疯狂吐槽,但脸上却尽是虔诚之意。
看萧然已是上了套,大陀道人微微一笑,捋了捋胡须慢慢说道:
“你去找齐那须弥参和秘石,四十八天后来取药罢。”
嗯?四十八天?
你这老道士不是净在这扯淡的么?
李三寿现在只差一口气就要一命呜呼了,别说四十八天,三天都等不了。
看着眼前这关子卖起来没完没了的老道士,萧然有些不耐烦,恨不得上去把他爆捶一顿。
这大陀道人已是看出萧然心思,自己的关子也卖到了头,欲笑还休地说道:
“这渡厄金丹也不是没有现成的,只是按照教规外人求药便须重新炼制,若是你去须弥山上挖的那须弥参,再拜入我摩诃洞门下,便可取了药去救你那兄弟。”
去你妈的。
萧然这出了茅屋满共还没晃悠够两天呢,一听讨个药还要像卖身一样加门派,又看这洞中阴暗潮湿生活环境十分恶劣,心里不爽至极。
坑,真坑,真特么坑。
但倘若李三寿真的死了,也不知道会不会重生。
再说即便重生,鬼知道这三寿会轮回到什么天涯海角去。
万一重生到什么雪山海岛蛇洞,这辈子就无缘再见了。
但这摩诃洞是半佛半道,虽然说不需要剃个光头,但看样子也是要天天吃斋念佛。
自己这么年轻,连对象还没谈过,入了摩诃洞人生不是毁球了。
可李三寿毕竟是自己在这无间世界里唯一的兄弟。
管球恁多,大不了加了以后再主动或者被动逐出师门,再不济找个机会溜之大吉。
想到李三寿命悬一线,萧然咬牙答应下来。
出了摩诃洞,按照大陀道人的指点,萧然直奔须弥山上找起这须弥参来。
反正不过是个人参,想必无非是费点功夫,也没什么难处。
谁知这须弥山不但像个圆柱体似的山高壁陡,那须弥参也不是一般的植物。
好不容易撞见一棵,只见这须弥树上的须弥参长得通体光滑,身上双手双足竟像个袖珍版的婴儿。
正要伸手去摘,不料这须弥参竟直接从枝上落了下来,然后撒腿跑了。
卧槽,妖怪?
大哥,镇元大仙的人参果都没你牛逼。
那人参果说来说去只是个仙果,这须弥参那是四肢齐全成了精,特么的坑爹老道士也不早说。
萧然可不知这须弥参,有着“须弥藏参,参纳须弥”的说法。
须弥山上须弥树,须弥树结须弥参。
须弥参在须弥山的小千世界中,吸纳天地日月万古精华,又听了山上山下上千年的佛道诵经念法。
虽未成精,但已幻出人形且参藏灵气。
别无他法,萧然一边咒骂一边拔腿追去。
好在这须弥参步伐虽快,但端的是腿短,眼看近身,萧然直接一个飞扑。
尴尬,扑空了。
赶忙爬起身来继续去追,萧然拿出踢球时守门的技术,一连扑了三下才把这须弥参抓到手里。
谁知这须弥参全身竟是滑不溜秋,抓在手里拼命挣脱。
萧然不敢去看这成了精的小人参,冷不丁被那须弥参猛地一下呲溜一声蹿了出去。
又是一顿连追带扑才又抓住了须弥参,萧然赶忙用衣袖把这小怪物裹的死死的。
不管怎么说,一个会跑的人参,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害怕,只当自己抓的是只老鼠,萧然对着须弥参嘲弄道:
“小东西,这回看你怎么跑。”
话音刚落,萧然脚下一滑从山上滚了下去。
接近七十度的山坡,全是些乱树碎石,直滚了十几丈下去还没到底,萧然大脑此时已是一片空白。
只是手里还使劲攥着那须弥参,毕竟这可是三寿兄弟的命根。
翻滚了十几丈,好不容易撞到树杈上才停了下来。
萧然全身上下已是被刮蹭地满是血痕。
再看看怀里的须弥参,竟被捏晕了过去,一动不动。
山涧里古木掩映处,似是有一洞穴。
洞口处,泛起七彩霓光,似是异界幻门。
“该不会是这无间世界的出口吧?”
萧然捡起树枝往洞口探去,拔出来后树枝并无异样。
鬼使神差地进了洞去,却看到里边端坐着两个道人。
这两个道人,一个一袭青袍,一个一袭灰袍。
青袍道人身上泛着白光,灰袍道人身上则是黑光闪烁。
“躲在山里修行的大罗金仙?惹不起。”
萧然转身想走,却听青袍道人开口说道:
“无量兄,你看这少年资质好生奇特,竟是八道皆空。”
“八道皆空?什么意思。”萧然纳闷。
灰袍道人哈哈大笑,缓缓说道:
“世人皆有天资,剑灵魔兵才智权财任有其一。所谓八道皆空,便是一道皆无,诸事不成。”
“你这意思,我就是个废物呗?”
想到李三寿选了财道,不但生来落了百十两银子,而且财运亨通。
至于自己,竟是交了白卷等于一道也没选,萧然似有所悟。
“那倒也未必,八道皆空,往高了说是天尊修为,胸藏天地不拘八道。”
青袍道人补上一句。
把身子靠在洞里的石壁上,萧然吐槽起来:
“这我可算听明白了,你这意思,八道皆空,要么牛逼轰轰,要么一事无成呗。”
灰袍道人轻微点头,又说道:
“摩诃兄,怕是天尊也达不到八道齐修,你看那无常天尊,便是一时坠魔才引发了那诸神之战。”
“诸神之战?”
听起来很牛逼的样子,萧然不禁好奇。
灰袍道人接着说道:
“这诸神之战撼天震地,世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,说给你听倒也无妨。
这九霄上,原本是三位天尊,唤作诃利、造书与无常,我与无量兄便是诃利天尊座下弟子。
数万年间,三个天尊也是相安无事。
但不知为何,一万年前无常莫名坠入魔道,竟是发动了诸神之战。
这一战,不单单造成九洲破碎、五华倾覆、四海干枯,更是导致九霄众神尽皆被贬。
我和摩诃兄也是被贬之一,从此之后再也不能登那九霄天界,与诃利也断了师徒情分。
这旷日持久的一战,最终无常还是败在了造书手里,天尊位置也被璃迦顶替了去。”
“无量兄,你说这无常天尊发动诸神之战却是为何?”
“摩诃兄,还不是因为无常深陷魔道,意欲毁灭这九州四海。”
“无量兄,我可认为不是魔道那么简单。
那造书悲天悯人,觉得人无食给其食,人无财施其财,便可生生不息。
可不想,凡人安逸久了,看神仙长生也会躁动不安,毕竟一日成仙,则永世为仙。
世间凡人抛下父母妻儿,也不再躬耕劳作,尽皆跑去山里修仙。
有剑者,枉顾律法;有财者,以财生财;有权者,世代为继。
终使得人心堕落,九洲失衡生灵涂炭。
无常觉得无间世界已无挽救可能,毁掉了登天阶,发动了诸神之战。
周而复始轮回不断,分久必合合久必分。
世界就是这般道理,即便没有无常,也会有其他人来发动这诸神之战。”
说罢,无量真人叹了口气。
这道理萧然倒是听了明白,天尊们把这无间世界的社会结构搞成了金字塔,就像明朝朱家子孙世代封侯,二百年间竟是达到十几万之巨。
这庞大群体压得民不聊生,没有李自成,也会有张自成、王自成来推翻这朱家王朝。
只是无常早已看透这一切,看大厦将倾,选择了主动毁灭罢了。
萧然心里一阵嘀咕,但又不解为何这两个道人会突然给素不相识的自己讲这些事情。
不过摩诃真人直接回答了萧然:
“诃利曾说,这无间世界终是要在八道皆空之人手里重获新生,只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机缘。”
“哟呵,听这个意思我还责任重大呢。”
只是瞬间得意了一下,萧然却又灰心起来,他对这无间世界毕竟没什么太大兴趣。
告别两位道人,萧然回摩诃洞交了须弥参。
大陀道人吩咐弟子取了渡厄金丹给医馆送去,萧然自然是得留下入派,竟是连见李三寿一面的机会都不给。
“这大陀道人怎么跟那《仙剑奇侠传》里赵灵儿的婆婆一般恶心,求个药还得卖身入派免费打工。”
萧然心里不住吐槽。
其实大陀道人还不如那婆婆,人家李逍遥留了下来,是娶了池中孤莲伴月眠的少女赵灵儿。
自己这特么算啥,被留下来在这暗无天日的破洞里天天挖矿吗?
不过挖矿倒不至于,但是得先吃一颗摩诃洞的修真秘药“须弥一品红”。
这一品红倒是名副其实,吃完之后萧然只觉得全身发热肤色红润,可比那酷爱健身的室友闫铁山天天吃的保健品效果好上不少。
再说这摩诃洞,门派建在天然石洞里,基本没什么可拓展空间。
数百年来,一直是四个道人带着寥寥的数十个弟子。
规模小不要紧,毕竟按照江湖常识来看,门派越大,平均武功水平越低。
你看那《天龙八部》里的逍遥派,人家就那么几个人,还能在江湖排行榜上长期霸榜。
但萧然还是想多了,这摩诃洞逆规律,不但规模小而且武功差。
萧然认真观察了几天,还研究了一番那暂时在摩诃洞里排名第一的大陀道人,只觉得他那点修为和那芙霜少女比起来,根本不是一档次的。
这玩个屁?
在这学一身废柴武功有个球用,要不干脆撞墙毙命删号拉倒。
大不了大侠重新来过呗。
萧然像个被强制送到补习班的顽童,对摩诃洞厌恶至极。
每天萧然都在反复想一件事,就是要不要勇敢一把自行了断,再回那茅草屋去。
就在犹豫要不要重启人生时,一个看起来非常苦闷又很八卦的师兄找萧然唠了起来。
这师兄由于长期皱着眉头,眉间的肌肉都已经僵化,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给萧然说道:
“哎,俺也是来这摩诃洞求药给爹爹治病才入了派来,这一晃眼都十年过去了。”
“卧槽,兄弟你是真能忍啊!”
萧然看着眼前这一脸愁容的师兄,忍不住佩服加吐槽。
果然,同病相怜是开启话匣子的最佳路径。
这倒霉师兄见了狱友萧然,生怕他在这陌生的环境适应速度太慢,赶忙介绍起这洞里的情况来:
“萧师弟,咱们这摩诃洞的洞主名叫摩诃真人,数千年前那也是得到某位天尊真传,而后创了这摩诃洞,据说在剑道上也是开天境的厉害人物。
咱们洞中还有四位上人“陀苦妙舍”,分别是大陀道人、大苦道人、大妙道人和大舍道人。”
陀苦妙舍?
哟呵,这道号起得,怕不是那摩诃真人是个智障吧?
萧然表情诡异,想喷饭又生生给憋了回去。
这师兄像是没看见,接着说道:
“这摩诃真人和须弥山上无量宫的无量真人乃是好友,一百多年前两位真人受天尊召唤,说是须弥山中有一恶神,便在这须弥山下布了结界。
如今两位真人都在看守这恶神,摩诃洞就由他那四大弟子之首的大陀道人暂时负责。”
按照这已经服了十年刑的狱友兼师兄所说,那摩诃真人才是这摩诃洞里真正位列入神的人物。
至于下边这四个道人的修为,怕是连太真一层都没有,传授的自然也只是一知半解的功夫。
老板都跑球一百多年了,这四个道人还能守着这烂摊子毫无异心,真是忠心耿耿呐。
别人一毕业都是大公司的管培生什么的,自己这还没毕业就被这连老板都跑路了的小破公司征来免费打工,萧然在心中暗暗叫苦。
哎,这第一次拜师拜了个半吊子道人,真是拜了个寂寞,前途无望呐。
算了,在这再混些日子瞅个机会拿出当年自己逃课的本事,翻墙头跑路得了。
似是看出了萧然脸上的不耐烦和越狱的心,师兄又低声叮嘱起来:
“咱们入门师父给吃的‘须弥一品红’还记得不,这可是剧毒之物,只有摩诃洞里的秘石可以克制毒发,若是离开这摩诃洞,不出三日便会全身上下鲜血浸出皮肤而后暴毙。”
嗯?啥玩意?须弥一品红?
听这师兄这猛然提点,虽然并无什么不舒服之处,但萧然却忽然幻想出一股剧毒在体内横冲直撞。
这几句看似随意的话也遏制住了萧然越狱的想法,随后他把摩诃洞一真人外加四道人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。
思来想去,看来还是自杀靠谱一些。
但萧然真把剑举了起来,却没了自杀的勇气。
毕竟重新来过鬼知道还会发生什么扯淡事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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