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出城
天光大亮,阿碧起来为她打点行李的时候,裴姝下意识往旁边一摸,床已经空了。
想起昨夜的事情,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,下次回来一定要让爹放两条大狼狗在大门口看家。
她换上了束腰窄袖黑衣,挽起长发,哪还有当日做花魁时的半点妩媚,活脱脱是巾帼女将,醉卧沙场。
当裴姝出现在裴府门口的时候,所有等着为他们送行的人的眼前一亮。
“我派人去查看了地道,通往郊外,询问目击者,应是往南走了。”大理寺卿王大人走了过来对他们说。
“何山在哪。”裴姝忽然问他。
“江南姑苏。”王大人也想起了什么,“你的意思是他们跑回了老巢?”
“人遭重创,必回来时之地修养。若我没记错,何山教派一直以仙门自居,位于高山之巅,难寻难攻,是独一无二的好位置。”裴姝下定了决心,抬头望向韩知景,“殿下,往何山追。”
天下之大,苍苍茫茫,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,不如赌一次。
“听你的。”不但韩知景,众人也觉得有道理。
两人骑着马走在军队前面,两边百姓人山人海,竟没有人将她和前日那个撩人的绝代花魁联想到一起。她望穿了人群,没有看见一个人,正想向阿碧去旁及侧敲那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,才想起他最后说得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。
到底是因为喜欢他所以跟他站在一起,还是要跟他站在一起所以只能喜欢他,裴姝现在当然是后者。但是昨夜她被他听到的喃喃自语,让他听出了是后者的感觉,就这么委屈吗。
不过他昨夜说的漠北会主动动手处理反贼,至少让她没有一开始这么无措紧张了。
“沈落云,你怎么来了。”
裴姝正在左顾右盼,听到韩知景的声音,也往前一看。前面站着的正是沈家和沈落云。
一想到沈明晦不分青红皂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,裴姝向来有仇必报,此时连下马都懒得下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:“我奉皇命出行,怎么还有人不识相挡道。”
沈落云急忙向前解释:“妹妹,此前误会是有小人想挑拨你我二家关系,还请妹妹不要往心里去。我一得知你和太子殿下要追击逆贼,连夜为你们绣制了平安符。”
说着,递上来一红一绿两个平安符。
裴姝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绿的,绣着一只虎,细闻还有淡淡清香,想了想,便笑到:“多谢姐姐好意。”
转头,毫不留情撕开了布料,把香料一扬手向人群撒去:“太子妃祝我平安,那我裴家小女便替太子妃祝这全城百姓平安。”
毕竟谁知道沈落云在里头放了什么东西。
看着喧闹的人群和脸色不太好的沈落云,裴姝明艳一抬脸,骑着昔日裴玉送给她的那匹骏马率先出城,韩知景连忙跟上,身后是一千精锐。
出城门的时候,她看见酒楼之上坐着一个人,淡淡碧衣,在一片幽静中自顾自饮茶,和楼下的喧嚣格格不入,待她刻意仰头细看,那人却松开了楼外珠帘,玛瑙色圆珠散开,让人看不见他到底是作何表情。
不见就不见。
裴姝也转过头,从此只顾安心前方的路。
“阿姝,你可曾到过姑苏。”行至郊外,韩知景见大家行路乏累,便放慢了步伐,和裴姝并行。
“没有。”裴姝说的是实话,她自小不离皇城,要么就是去边疆看望她哥哥,若非前几日春言弹的江南传来的琵琶曲,她还不能感受到江南到底是什么光景,原来是这般杏花烟雨,行舟碧岸。
听说那里的女子轻步纱裙,温柔入画。
“何山位于姑苏东南侧,站在高处云雾缭绕,很难注意到对方的埋伏。”韩知景从怀里掏出一张图,递给她,那是他连夜细心画出的何山地图,关键处用朱砂点红,看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这一瞬间,裴姝忽然想到,谁知道这样无微不至的翩翩公子,会是个懦弱自私的伪君子呢,笑容中带了些许凉意。
“阿姝,身体不舒服吗。”韩知景见她呆住,关心地询问。
“没有。”裴姝都没有细看地图,草草看一眼,便问道,“殿下觉得,我们应该如何上山。”
“收敛军旗,不打草惊蛇,偷偷摸摸趁夜上山。”韩知景不假思索。
“大张军旗,声势浩荡,光明正大沿路进军。”裴姝喃喃自语说了一句完全和他背道而驰的话,听得韩知景都怀疑裴姝现在还是不是一个中毒状态。
“父皇让阿姝去带兵,不是让阿姝去送死。”韩知景以为她在开玩笑,忍俊不禁。
“殿下,如果我觉得有人用毒虫助力我们借刀杀人呢,在我们赶到之前,何山派里住着的已经不是何山弟子了呢。”裴姝说得意味深长,“按照时间线,教主早就逃离了皇城,便紧接着出现了毒虫之事,漠北如何坐得住。”
韩知景猛然抬头:“你是说,漠北会比我们先行动。”
“如果我们偷偷摸摸上山,一定会被驻守的漠北人当作余党,即使之后误会解开,我们也会有一定的损伤。如果我们升中原的军旗,来路目的明确,漠北人不可能傻到和中原作对。”
“阿姝,那你可如何确定,现在何山上的就是漠北人。”韩知景长叹一口气。如果不是漠北人,那他们完全就是暴露行踪送死。
她相信傅玄秋,所以她坚定地说:“让我来举军旗,将士们离我十米远,若是出事,军旗倒就是撤退的号令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遭到拒绝后,她更加坚定:“殿下犹豫不决,那我便替殿下选择了,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,让我潜伏在将士们后面,如何是我的作风。”
看到太子依然低头不语,裴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扔给韩知景:“太子若是还是信不过我,如果出事,就请太子拿着这个去找皇上,拿我人头。”
韩知景低头一看,是一份投名状。
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,韩知景只能点头答应,见他面色沉重,裴姝识趣地没有再加一句“如果成功了能不能不当你侧妃”给说出来,只管着赶路。
三月十二日,一行人刚走出一座荒山,见眼前道路忽然开阔,绿芽满路,远方隐有炊烟。房屋墨色的轮廓和远山雾气重叠在一起,真像晋书里所说的桃花源。
趁着大家在村外下马休息的功夫,裴姝走进村,迎面见有一位青衣姑娘粗布罗裙,在井中打水,便走上前跟她说话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了。”
那姑娘长着一双杏眼,脸型圆润,羞怯地笑道:“这是姑苏罗村,你是外来人?”
裴姝觉得她声音很好听,便坐在井边和她攀谈,说自己是皇都来的。姑娘告诉她,这村子多的是罗氏,先祖也是几百年前迁徙到江南的罗氏一族。
“江南真是好风景。”裴姝闻见草木和淡淡炊烟,看花落白墙,空山新雨,半生之后若尘埃落定,她也想来此处安放余生。
“皇都到姑苏千里路,姑娘是来寻亲?”那打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架子,便放下水桶与她长谈。
“不远处可有山名何山,山上有一处教派?”
“姑娘要去何山教派?”那女子忽然神情激动起来,没等裴姝说什么,便毫无欺瞒地跟她说起来,“我有一青梅竹马,五年前何山教主来村中收徒,他被选上上,去了何山。我一女子,不方便出村寻他,他走时说过回来便来娶我,姑娘能否帮我把这年少时他给我的双鱼玉佩带上山给他。”
“玉佩?”裴姝还没反应过来。
那姑娘从贴身腰侧拿出一块看起来常擦的白玉双鱼玉佩:“他见着了,便知道我还在等他。”
五年,这何山教主用收徒来混淆视听,实际蛊惑这些良民帮他谋反,多少人为他而死,如今何山早已一片荒凉,怕是尸骨无归。
“你等了他五年,万一他娇妻在卧不归呢,你何不另找他人嫁了呢。”裴姝怔怔说道。她再怎么狠心,也不会在一个善良江南女子面前把生死说出来,毕竟面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出村庄,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风云乱世。
“我想过了,我等他十年,若不归,我便出去寻他,往南走不见,就往北走,总会找到的,对吧。”她抬头望远方,那是一张秀气的脸,却已经浮现出了岁月的痕迹,年少情深不在,唯流光催着她老去。
可世间多的是无名白骨落黄土,又怎知何处是她的情郎。
“阿姝,你怎么到村子里来了。”远远的传来韩知景的声音,裴姝赶紧收下那双鱼玉佩,大声回应:“口渴进来讨捧水,马上出来。”
她挥别了姑娘,握着那冰凉的双鱼玉佩,慢慢走出村庄。就在要离开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,那时阴雨绵绵的黄昏,天色只是一点点变暗,黛青色的天幕笼在井边女子的头顶,云过无言春寂寥。
玉是没有温度的,可人有眷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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想起昨夜的事情,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,下次回来一定要让爹放两条大狼狗在大门口看家。
她换上了束腰窄袖黑衣,挽起长发,哪还有当日做花魁时的半点妩媚,活脱脱是巾帼女将,醉卧沙场。
当裴姝出现在裴府门口的时候,所有等着为他们送行的人的眼前一亮。
“我派人去查看了地道,通往郊外,询问目击者,应是往南走了。”大理寺卿王大人走了过来对他们说。
“何山在哪。”裴姝忽然问他。
“江南姑苏。”王大人也想起了什么,“你的意思是他们跑回了老巢?”
“人遭重创,必回来时之地修养。若我没记错,何山教派一直以仙门自居,位于高山之巅,难寻难攻,是独一无二的好位置。”裴姝下定了决心,抬头望向韩知景,“殿下,往何山追。”
天下之大,苍苍茫茫,与其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,不如赌一次。
“听你的。”不但韩知景,众人也觉得有道理。
两人骑着马走在军队前面,两边百姓人山人海,竟没有人将她和前日那个撩人的绝代花魁联想到一起。她望穿了人群,没有看见一个人,正想向阿碧去旁及侧敲那人又在搞什么幺蛾子,才想起他最后说得那句听不出情绪的话。
到底是因为喜欢他所以跟他站在一起,还是要跟他站在一起所以只能喜欢他,裴姝现在当然是后者。但是昨夜她被他听到的喃喃自语,让他听出了是后者的感觉,就这么委屈吗。
不过他昨夜说的漠北会主动动手处理反贼,至少让她没有一开始这么无措紧张了。
“沈落云,你怎么来了。”
裴姝正在左顾右盼,听到韩知景的声音,也往前一看。前面站着的正是沈家和沈落云。
一想到沈明晦不分青红皂白往自己身上泼脏水,裴姝向来有仇必报,此时连下马都懒得下,居高临下看着他们:“我奉皇命出行,怎么还有人不识相挡道。”
沈落云急忙向前解释:“妹妹,此前误会是有小人想挑拨你我二家关系,还请妹妹不要往心里去。我一得知你和太子殿下要追击逆贼,连夜为你们绣制了平安符。”
说着,递上来一红一绿两个平安符。
裴姝看着自己手里那个绿的,绣着一只虎,细闻还有淡淡清香,想了想,便笑到:“多谢姐姐好意。”
转头,毫不留情撕开了布料,把香料一扬手向人群撒去:“太子妃祝我平安,那我裴家小女便替太子妃祝这全城百姓平安。”
毕竟谁知道沈落云在里头放了什么东西。
看着喧闹的人群和脸色不太好的沈落云,裴姝明艳一抬脸,骑着昔日裴玉送给她的那匹骏马率先出城,韩知景连忙跟上,身后是一千精锐。
出城门的时候,她看见酒楼之上坐着一个人,淡淡碧衣,在一片幽静中自顾自饮茶,和楼下的喧嚣格格不入,待她刻意仰头细看,那人却松开了楼外珠帘,玛瑙色圆珠散开,让人看不见他到底是作何表情。
不见就不见。
裴姝也转过头,从此只顾安心前方的路。
“阿姝,你可曾到过姑苏。”行至郊外,韩知景见大家行路乏累,便放慢了步伐,和裴姝并行。
“没有。”裴姝说的是实话,她自小不离皇城,要么就是去边疆看望她哥哥,若非前几日春言弹的江南传来的琵琶曲,她还不能感受到江南到底是什么光景,原来是这般杏花烟雨,行舟碧岸。
听说那里的女子轻步纱裙,温柔入画。
“何山位于姑苏东南侧,站在高处云雾缭绕,很难注意到对方的埋伏。”韩知景从怀里掏出一张图,递给她,那是他连夜细心画出的何山地图,关键处用朱砂点红,看得清清楚楚。
就在这一瞬间,裴姝忽然想到,谁知道这样无微不至的翩翩公子,会是个懦弱自私的伪君子呢,笑容中带了些许凉意。
“阿姝,身体不舒服吗。”韩知景见她呆住,关心地询问。
“没有。”裴姝都没有细看地图,草草看一眼,便问道,“殿下觉得,我们应该如何上山。”
“收敛军旗,不打草惊蛇,偷偷摸摸趁夜上山。”韩知景不假思索。
“大张军旗,声势浩荡,光明正大沿路进军。”裴姝喃喃自语说了一句完全和他背道而驰的话,听得韩知景都怀疑裴姝现在还是不是一个中毒状态。
“父皇让阿姝去带兵,不是让阿姝去送死。”韩知景以为她在开玩笑,忍俊不禁。
“殿下,如果我觉得有人用毒虫助力我们借刀杀人呢,在我们赶到之前,何山派里住着的已经不是何山弟子了呢。”裴姝说得意味深长,“按照时间线,教主早就逃离了皇城,便紧接着出现了毒虫之事,漠北如何坐得住。”
韩知景猛然抬头:“你是说,漠北会比我们先行动。”
“如果我们偷偷摸摸上山,一定会被驻守的漠北人当作余党,即使之后误会解开,我们也会有一定的损伤。如果我们升中原的军旗,来路目的明确,漠北人不可能傻到和中原作对。”
“阿姝,那你可如何确定,现在何山上的就是漠北人。”韩知景长叹一口气。如果不是漠北人,那他们完全就是暴露行踪送死。
她相信傅玄秋,所以她坚定地说:“让我来举军旗,将士们离我十米远,若是出事,军旗倒就是撤退的号令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
遭到拒绝后,她更加坚定:“殿下犹豫不决,那我便替殿下选择了,况且一人做事一人当,让我潜伏在将士们后面,如何是我的作风。”
看到太子依然低头不语,裴姝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东西扔给韩知景:“太子若是还是信不过我,如果出事,就请太子拿着这个去找皇上,拿我人头。”
韩知景低头一看,是一份投名状。
话已经说道这个份上,韩知景只能点头答应,见他面色沉重,裴姝识趣地没有再加一句“如果成功了能不能不当你侧妃”给说出来,只管着赶路。
三月十二日,一行人刚走出一座荒山,见眼前道路忽然开阔,绿芽满路,远方隐有炊烟。房屋墨色的轮廓和远山雾气重叠在一起,真像晋书里所说的桃花源。
趁着大家在村外下马休息的功夫,裴姝走进村,迎面见有一位青衣姑娘粗布罗裙,在井中打水,便走上前跟她说话:“这里是什么地方了。”
那姑娘长着一双杏眼,脸型圆润,羞怯地笑道:“这是姑苏罗村,你是外来人?”
裴姝觉得她声音很好听,便坐在井边和她攀谈,说自己是皇都来的。姑娘告诉她,这村子多的是罗氏,先祖也是几百年前迁徙到江南的罗氏一族。
“江南真是好风景。”裴姝闻见草木和淡淡炊烟,看花落白墙,空山新雨,半生之后若尘埃落定,她也想来此处安放余生。
“皇都到姑苏千里路,姑娘是来寻亲?”那打水的姑娘见她没什么架子,便放下水桶与她长谈。
“不远处可有山名何山,山上有一处教派?”
“姑娘要去何山教派?”那女子忽然神情激动起来,没等裴姝说什么,便毫无欺瞒地跟她说起来,“我有一青梅竹马,五年前何山教主来村中收徒,他被选上上,去了何山。我一女子,不方便出村寻他,他走时说过回来便来娶我,姑娘能否帮我把这年少时他给我的双鱼玉佩带上山给他。”
“玉佩?”裴姝还没反应过来。
那姑娘从贴身腰侧拿出一块看起来常擦的白玉双鱼玉佩:“他见着了,便知道我还在等他。”
五年,这何山教主用收徒来混淆视听,实际蛊惑这些良民帮他谋反,多少人为他而死,如今何山早已一片荒凉,怕是尸骨无归。
“你等了他五年,万一他娇妻在卧不归呢,你何不另找他人嫁了呢。”裴姝怔怔说道。她再怎么狠心,也不会在一个善良江南女子面前把生死说出来,毕竟面前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走出村庄,不知道外面到底是什么风云乱世。
“我想过了,我等他十年,若不归,我便出去寻他,往南走不见,就往北走,总会找到的,对吧。”她抬头望远方,那是一张秀气的脸,却已经浮现出了岁月的痕迹,年少情深不在,唯流光催着她老去。
可世间多的是无名白骨落黄土,又怎知何处是她的情郎。
“阿姝,你怎么到村子里来了。”远远的传来韩知景的声音,裴姝赶紧收下那双鱼玉佩,大声回应:“口渴进来讨捧水,马上出来。”
她挥别了姑娘,握着那冰凉的双鱼玉佩,慢慢走出村庄。就在要离开的时候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,那时阴雨绵绵的黄昏,天色只是一点点变暗,黛青色的天幕笼在井边女子的头顶,云过无言春寂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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